次日一早，李青城到建福宫寻了澄清，澄清带了些山上摘的六月苋和山上自己种的茶叶，同李青城一道御风往成都而去。
大约半晌午的时间，就到了东市附近的暑袜街。东市向来是成都最重要的综合商品交易市场。
二人提前落下来，澄清说：“澄锐的娘子可是个大美女，你见了可莫要动心啊。”
“我的心都给你了，你戳它就动，不戳它就不动。”李青城说。
“怎么听着像是你对我死心了呢？”澄清笑着说。
“死心塌地，死心塌地。”李青城赶忙说。
二人说笑着就到了远门前，扣门后澄钰来开门，一看到二人，说：“阿姊，你来啦！这位就是姊夫吧，快进快进。”
澄清说：“澄钰，这是李青城，澄锐他们都在吗？”又对李青城说：“这是我五弟，李澄钰。”
李澄钰个子不高，人却非常精神，腰杆挺拔，说话中气十足。
李青城与李澄钰互相行礼问候完，李澄钰说：“他们都在呢！”澄清把提来的东西随手给他。
边往里走，澄清边问：“来此还习惯吗？最近忙什么呢？”
李澄钰说：“习惯，阿姊，这里气候跟扬州差不多，吃饭也没问题。最近忙着考察一下成都的市场情况呢。”
正说着话，从堂屋里走出二人，男子身形挺拔，容貌俊朗，女子则更是眉目如画、亭亭玉立，可谓是花容月貌，让李青城感觉与杨庭月比也不遑多让。
男子叉手行礼道：“小弟李澄锐见过姊夫。”女子则施了个万福，说：“柳洪度见过姊夫。”
李青城也赶忙还礼。李澄清说：“走走走，里头坐吧，都是自家人，别客套了！”
这个小院也是跟澄清修的同样的三间两搭厢的结构，也是城里多数普通小户人家的宅院结构，只是这个院子院门临街，没有了扩建的空间。 若是将来家里孩子多了，估计只能搬家了。
五人坐着喝茶闲聊了一会儿，李青城渐渐熟络起来，就问：“不知你们怎会想要搬来成都？”
李澄钰是个活泼直爽的性子，说：“姊夫，你也知道，我二人是庶出。虽说庶出也有分家产的权利，但大户人家，实际操作的时候，往往就是不分家。 那我们这种庶出的在府里还不是要仰人鼻息，我们几人现在在扬州，做官、从军的路都堵死了。”
又道：“阿爹说若是离开扬州，就把分家的钱提前给我，我一看这么一大笔钱啊，打我生下来，就从没见过这么多！ 就我这见钱眼开的性子，一想，得嘞，赶紧拿钱走人吧！”
众人听了皆笑，李澄锐说：“姊夫别听他胡说，他来这里还不是因为我，我二人是一母所生，我将我决定要走之事告诉澄钰，他也决定跟我一起走！”
柳洪度说：“主要是因为我，我看了阿爹发给家里人的姊夫带去的宣传单，我想来，澄锐就顺着我了。”
又说：“我是官乐伎出身，家里世世代代是贱籍，澄锐动用家里关系给我改了籍赎了身，又娶我为妻。 阿爹对澄锐此举本就不满，家里人也指指点点。搬来此地，对澄锐和我是一个重新开始生活的契机。 更何况此处无贱籍，人人都一样，女子也不比男子低人一等，这对我这样的出身，若能选择，想都不用想，定会来此。”
澄清说：“洪度，你本身就比多数人都要强得多，澄锐能娶你是他的福气，是他高攀了才对！”
柳洪度说：“阿姊可别这么说，若非澄锐，我还身陷苦海，未来犹未可知，此恩当以此生为报。”
李澄锐说：“娘子你别这么说，咱们二人是互敬互爱，没有谁欠谁的一说。”
又笑着说：“有的兄弟一听这里不让纳妾，压根就不考虑来此，对我来说，有洪度一人足矣，我来此也毫无顾虑。”
李澄钰说：“哎呀，阿兄阿嫂，你二人就别撒糖了。我个大小伙子跟你二人住就够尴尬了，你们还老撒糖！”
众人皆笑，李青城问：“澄钰，那你将来什么打算？为何你不购置一处院落，以你阿爹给你那笔钱，购置这样的院落并不难吧。”
“今年刚到这里，我是想着先帮阿兄把生意做起来，等阿兄阿嫂这里一切都稳定了，我就去官署谋个职位。”李澄钰说， “到时候官署会安排住所，我一个人也没什么物品，走到哪里算哪里。所以买个院子也是空置，就没必要花这钱了。”
澄清说：“你还有这打算？不早说！我二人都在官署挂职呢。”
李澄钰笑着说：“阿姊，本想跟阿兄把生意先做起来再跟你说的。若是生意不顺利，我就继续留下来帮阿兄。这不是姊夫刚刚问起来吗？”
“那为何想进官署做事呢？这里官署的薪俸不高。”李青城问。
“我自己有钱啊！再者，人家说了官商勾结，我阿兄从商，我当官，不就可以勾结了吗？”李澄钰笑着说。
“这里可不许官商勾结。”李青城说。
李澄钰忙说：“开玩笑，我是开玩笑的。上次的宣传单看完以后，我是跟阿爹仔细了解了凤翔的情况， 也跟阿爹仔细讨论过未来才做的决定，才不是阿兄来我就跟着来的。”
又道：“当日我观凤翔诸大人所行之事，必然志不在一地一国。 若看目前的情形，更比去年我决定来此之时更优，现在俨然已经是强秦的雏形已现。 我的理想就是，有朝一日，打回扬州去，活捉韩温、韩知诰。 虽然我是庶出，本就无继承身份的资格，我压根也不在乎。我纯粹是看不惯韩家父子的跋扈的做派。”
然后又接着说道：“那几个堂兄一个比一个窝囊，不窝囊的都被韩家弄死了，我为何还守着那地方混吃等死？”
“这些你可不曾与我说过！”李澄锐叫道。李澄钰嘿嘿一笑。
李青城说：“澄钰，你什么时候手头事情处理完，我举荐你去官署。不过官署的考试和面试要靠你自己。 你并无施政经验，所以入职以后很可能也是从基层事务开始做，你要有心理准备，不一定如你想象般波澜壮阔。”
李澄锐起身行了一礼，道：“那就谢过姊夫，这些我都有心理准备。”
李青城又问：“那你们二人现在想做什么方面的生意呢？”
“我二人手里有启动资金，此地又不许大量购置不动产收租。 所以我们的想法是从周边几国选取特有的物品，运到巴蜀和关中售卖，再把巴蜀和关中的特有物品卖出去。”李澄钰说。
接着又道：“最近我一直在考察成都和周围的分销情况，现在都已经建立了联系，只要将来我们运来的物品一到，很快就能卖出去。 我们做的相当于是大宗物品的售卖。”
“嗯，思路是没问题，只是这做生意成败的关键在细节上。准备售卖何种物品， 采购价格、本地售价、运输时间、运输成本、损耗、税，要考虑的因素还有很多。 这也正是做大宗物品售卖之人的价值所在。”李青城说。
“确实如此，这事情我从扬州动身前已经有了初步想法。 路上还对诸事都专门做了详细的考察，到成都以后对本地市场也做了调研。 所有事情都确认可行，才敢说我们准备做这个生意。”李澄钰说。
李青城饶有兴趣的说：“好，澄钰，你说来我听听看？”
李澄钰说：“在南吴时，我就吃过荆州的贡品柑橘，远胜他地柑橘，甜美多汁。 李唐王朝时，作为贡品送到长安，玄宗还曾用纱来包裹荆州柑橘作为赏赐大臣，所以此柑橘品质上乘是毋庸置疑的。 荆州多种这种柑橘，安史之乱后因为外销交通问题，很多橘树被砍了，直到近几年产量才又恢复。”
接着说道：“现在荆南往周围各国都在卖，包括梁国、南吴、南楚，除售卖外，每年荆南还另外往各国的皇家、高官等免费送不少柑橘做贡品。 巴蜀本来在夔州也大量种柑橘，可是前些年王家施重税，运输沿路又盗匪横行，导致夔州橘农无利可图，都把橘树砍了。 现在局势稳定，可是即便现在把树种下去，也要三年才能结果，也就是说从荆南运柑橘到巴蜀售卖，有三年的黄金期。”
李澄清说：“可以啊，澄钰，你调研得挺仔细啊。那各项成本和获利价格区间呢？”
李澄钰说：“我专门找人调查过，南吴的荆南柑橘，以中等货船来说，一船两万斤柑橘，到岸价约八千两银子，这个价格分销出去销售是有利可图的。 来成都路上，乘船路过江陵，我专门下船去找大的柑橘园主了解过，他们包装好的上船价是两千两银子。”
“差这么多？”李澄清问。
“正常运输确实会产生不少损耗，另外还有江贼和码头上的贼。然后就是税和中间商的利润。”李澄钰说， “以运到金陵为例，我估算一船单算运输费用加上损耗大约是八九百两，偷盗损失变化大，不好估算，平均来说应比运输和损耗略高。”
接着又道：“这么算完，按四千两算，一船货物税费一千二百两，剩下两千八百两是中间商利润，当然这里头有些计算有些浮动。 金陵售卖荆南柑橘的源头只有一个，背后的人实际上是韩知询。扬州在江北，到扬州的话再要加一个过江的费用。”
李澄清问：“那他们每年运几船？”
“去年是六船。”李澄钰说。
“难怪人家能笼络人心，挣钱的活都攥在手里。单这一项柑橘就一万六七千两银子进账。”李澄锐说。
李澄清问：“运到成都的运费和损耗你算了么？”
“嗯，到金陵是顺流而下，且时间短，估算是八九百两，到成都逆流走长江转岷江。”李澄钰说， “在柑橘成熟的季节，运费加损耗估摸一千二百两，今年免税，明年开始收税咱们是一船四百五十两。 成本不好算的在盗贼上，虽然巴蜀现在治安好了不少，但是盗贼还是有，尤其是偷大宗物品的。”
李澄钰接着说：“所以，我想问问姊夫能不能从青城山请些修士随船保护。”
李青城笑着说：“搞了半天在这里等着我呢！从青城山请修士自无不可，回头你去山上找我，我带你去见宗内管事的，你们谈价格。 宗内肯定要挣钱，不可能派人白干。”
李澄钰说：“姊夫你放心，我要的是青城山这块招牌，钱定不会亏待宗门。几个修士保护费用，总归比盗贼的损失要小的多，还可控。”
又问：“你们如何能少收这么多税？”
“我们在军队和教育上的投入并不少！无非是伸手进来搂钱的人少，所有的税最后都会转嫁到百姓头上。”李青城说， “王朝初期，在里面食利的人少，税赋往往相对较轻，越往后在里面食利之人越来越多，越来越贪婪，税赋就越来越重。 直到百姓无力负担，流民四起，就开始渐渐有流民起义发生。”
李青城又道：“历朝历代，种种税制改革，若是解决不了食利阶层的扩大化，控制不住那些进来搂钱的手，都没用！”
“嗯，明白了。”李澄钰说。
“那黄金三年以后怎么办？再找新的物品？”李澄清问。
“新的肯定要找，不过今年我俩准备先运一船，另外再拿些钱去夔州跟百姓谈合作，我们出钱买树，他们出地出人，把树苗种下去。”李澄钰说， “三年后，再卖就是自己树上的柑橘，成本比他国运来的低，运费也便宜，分销渠道都是现成的，每船少挣点也是个安稳生意。”
“那你今年这一船下来能挣多少钱？”李澄清问。
“正要能正常运到肯定能挣钱，我们挣个几百两不算太过分吧，姊夫？”李澄钰说。
“应该没问题，莫哄抬物价即可。”李青城说。
李澄钰又说：“姊夫你们不是要经略荆南吗？若我们成了荆南的大买家，是不是也用的着？”
“好小子！你猜的？”李青城说。
“嗯。”李澄钰说。
“你跟准官署的走向和意图，官署自会为你的生意护驾，你倒是个会做生意的。”李青城说。
“我们可否以柑橘做抓手，去影响荆南的内部？”李澄钰问。
“不能太心急。”李青城说，“澄清，你在你们兄弟姊妹里，是不是最单纯啊？”
“那当然！”澄清笑着说。
几人说笑间，快到中午，李澄清和柳洪度去做了些简单饭菜，一起吃了饭，吃完饭李澄锐去收拾。
李澄清说：“洪度在南吴时，作诗还小有名气。”又指着书桌上有几张纸，说：“那是澄锐在抄写他娘子的诗！”
李青城踱步过去，拿起几张纸，略看了一下，拿起一张纸说：“澄锐这一手小钟写的出神入化啊！ 洪度这诗也别具一格，‘风花日将老，佳期犹渺渺。不结同心人，空结同心草。’”
李澄清听罢，哭笑不得，说：“青城你也号称读书人，写书，去书院讲学，怎么跟个半文盲似的？ 这是薛涛的《春望词》你难道不知道？那张是洪度抄写的！带你出门真是丢人呐！”
李青城赶忙说：“洪度，对不住，对不住啊！我确实很少读诗词，自己也不会！”
柳洪度笑着说：“无妨！不是人人都喜欢诗词！”
李澄清说：“他天天看的都是大历史、大战略、大规划、大建设！”又说：“青城，你看大头鬼不？”
李青城说：“我的眼里只有你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