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芷来城里第三天，梧桐就发现了规律：她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到，进门先擦桌子，再浇绿萝，然后钻进厨房帮夜小楼打下手。她带了一罐自家腌的萝卜干，脆生生的，下饭。夜小楼夸了一句“好吃”，白芷的眼睛就弯成了月牙。
梧桐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厨房里两个人说说笑笑，没有动。她低头，看手机。裴照发来一条消息：“观世最近动作密了。城西几个老小区，有人夜里听见敲墙声，报了警。警察查了，没事。你留意一下。”梧桐回了个“好”，放下手机。
她想了想，站起来，走到厨房门口，说：“我晚上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？”夜小楼问。
“查案子。”梧桐说，“城西老小区，有人夜里听见敲墙声。”
白芷转过头，睁大眼睛：“梧桐姐姐，你还查案子？”
“兼职。”梧桐说。
“那——危险吗？”白芷问。
“不危险。”梧桐说，“就是帮人跑腿，看看情况。”她说完，回屋换了件深色外套，把铁腰牌别在里衣腰上，出门了。她走出小区，没有直接去城西。她在楼下的路灯旁站了一会儿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她只知道自己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白芷给夜小楼递碗筷的时候，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有一小团火，烧不旺，也灭不了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摇了摇头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。她伸手，拦了一辆出租车，去了城西。
城西的老小区，楼都旧了，外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，楼道里的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，一层叠一层。路灯坏了几盏，剩下的也昏黄昏黄的，照着光秃秃的树杈。楼与楼之间拉着一根根晾衣绳，绳上挂着几件没收的旧衣裳，在夜风里晃。梧桐按着裴照给的门牌号，找到那栋楼。三楼，走廊灯坏了，黑漆漆的。她摸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，照着路，走到302门口。门关着，里面没亮灯。她站在门口，闭眼，换灵视——门缝里，渗出一股极淡的、像香灰一样的气味。很淡，比太平间的淡得多，但确实有。她顺着那股味仔细辨了辨，不是烧过头的香，更像是香烧完之后留下的那种凉。
梧桐睁开眼，没有敲门。她记下门牌号，又走到隔壁几户门口，闭眼闻了一下——只有302有香灰味。她想了想，没有惊动住户，下了楼。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302的窗户。黑漆漆的，没有亮灯。她忽然觉得，那扇窗户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整栋楼都睡着了，只有那扇窗户，醒着。
她回到家的时候，已经快十点了。白芷走了，碗筷洗好了，灶台擦得干干净净。夜小楼坐在客厅里，面前摊着那本黄册子，在灯下看。他听见门响，抬起头：“查得怎么样？”
“城西302，有香灰味。”梧桐说，“很淡。像是被人熏过。”她说着，坐下来，“太平间的炉房，是抽死人的魂。城西302要是炉房，那抽的就是活人的薪。”
夜小楼放下册子，看着她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明天晚上，再去一趟。”梧桐说，“盯着看一夜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梧桐说，“你守着灯。”
夜小楼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梧桐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梧桐，你是不是不高兴？”
“没有。”梧桐说。
“白芷天天来，你——”夜小楼斟酌了一下，“你是不是觉得她占你地方了？”
梧桐看着他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没有。她挺好的。擦桌子，浇花，做饭，都比我强。”她说着，顿了顿，“夜小楼，她喜欢你。”
夜小楼愣了一下。
“她看你的眼神，我见过。”梧桐说，“你小时候给她捂过手也好，她娘给你塞过窝窝头也好——她喜欢你，你看不出来？”
夜小楼坐在灯下，没有说话。他低头，看着那本黄册子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知道。我师父也知道。她娘也知道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可我不喜欢她。我跟她，就是小时候的情分。她是我妹妹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梧桐问。
“不怎么办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她是我妹妹，我照顾她。等冬月十五过了，观世的事了了，我跟她说清楚。”他说着，抬起头，看着她，“梧桐，你问我这个干什么？”
梧桐没有回答。她坐在沙发上，看着那盆绿萝。叶子水灵灵的，在灯光下泛着光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就是提醒你。别耽误人家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客厅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的风声。过了一会儿，梧桐站起来，说：“我去睡了。明天晚上，我去城西蹲点。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。
梧桐走进卧室，关上门。她没有开灯，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刚才那番话，说得有点莫名其妙。白芷喜欢夜小楼，关她什么事？夜小楼要怎么处理，也关她什么事？她白天是广告公司的牛马，晚上是缉魔司的差役，观世之夜还有不到一个月——她哪有闲心，管一个道士跟谁青梅竹马？
可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睡不着。她想起白芷看夜小楼的眼神。想起白芷说“我给他捂过手”。想起夜小楼说“她是我妹妹”。她翻了个身，对着墙。墙那边，是客厅。夜小楼应该还在看那本册子。她听了一会儿，没有声音。她又翻了个身，对着窗户。窗外的霓虹灯，红一阵，蓝一阵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。
她忽然想：她跟他之间，到底算什么？
他守了二十四年的火，等的是她。她是他等的人。可她还不了火。她还不了火，他就活不过三十。她白天上班，晚上查案，赶着在观世之夜之前，把观世的网拆了。她不是没有想过那天——冬月十五，观世之夜，香火大殿。她想了无数遍。每一遍，她都想的是怎么赢。可她没有想过，赢了以后呢？
赢了以后，火怎么办？他还是守火人。她还是那棵树的转世。债还在。
梧桐把被子蒙过头，睡过去了。
第二天白天，公司里照旧。钱总把方案退了，批注写着“方向不对，再想想”。梧桐这次没有盯着看。她把方案收起来，打开一个新文档，从第一页开始重写。中午吃饭的时候，小满凑过来，说：“桐姐，你昨天下午去哪儿了？钱总找你要方案，你不在，他脸都绿了。”
“有事。”梧桐说。
“什么事啊，比钱总的脸还重要？”小满问。
梧桐想了想，说：“帮人跑腿，看个房子。”她没有多说。小满也没有再问。
下班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梧桐收拾好东西，走出公司。她站在公司楼下，没有直接回家。她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城西的方向。她想了想，给夜小楼发了条消息：“晚上我去城西蹲点。你早点睡，不用等我。”她发完，收起手机，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她坐在后座，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灯。她忽然想起白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她摇了摇头，把那个念头甩掉。她告诉自己：她今天晚上是去查案子的。不是去躲谁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