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过愚公，两人沿海岸东行。滩涂从黄土换成细沙，风里带了咸味。路上阿螺还在念叨那家人终于能吃上饱饭，掰着指头数该给老愚公送几袋粮，周知庸却留意着沿岸的风物——礁石渐多，浪声渐沉，这一段，正是原著里精卫填海的地界。
不日到了东海之滨，天低云重，海面灰蓝，风把浪推到滩上又退回去，沙沙地响。
刚到海边，就见一只花头白喙、红足的小鸟，个头比麻雀大不了多少，头顶花羽，喙白得发亮，红足细瘦，不知疲倦地从西山衔来石子、木枝，投入海中，周而复始，一刻不停。浪花一卷，石子沉了，连个泡都不冒，它掉头飞回去再衔，翅膀扇得又快又匀，没有片刻歇止，也没有一声鸣叫，叫都不叫。羽毛磨得发旧，翅尖缺了一小簇，飞了无数个往返，西山上的石子都被它衔得薄了一层，海里的浪却一层都没少。这正是衔石填海的精卫。
阿螺看得心疼，蹲在滩上托着腮，鹅黄坎肩被风掀起一角："先生，它这样填到什么时候呀，海哪填得满？一粒石子连个响都没有，白忙一场。"她伸小手去够那只鸟，鸟头也不回地掠过她头顶，红足几乎擦着她的指尖，又投向海里。
周知庸站在滩上看了很久，没急着上前，沙被浪打湿又干。他看出这只精卫和愚公是一个路数：鸟眼里没有悲愤，没有恨，只有一种机械的、停不下来的疲惫；它填海不是为了填平，更不像憋着一股要跟海同归于尽的怒，倒像是被一口怨气和一个规定动作锁着，永远填，永远填不满，填到自己都忘了为什么填，只记得必须填。
他没自己硬上，取出敖丙当年赠的那片水鳞，鳞面在掌心泛一层银蓝微光，对着它低声说了几句，请水界的人来搭把手。不多时，海面分开一线，两丈宽的水路，水墙立在两侧却不塌，敖丙月白偏青的窄袖长袍踏浪而来，银蓝绦带垂着，水珠在她身周不落，悬成一圈细碎的光点，这是两人自陈塘关分别后第一次再见。她素玉龙冠半束长发，眉峰微压，落地时衣摆不沾水。
"你递水鳞，我就来了。"敖丙走上岸，裙角沾着细碎的水光，声音淡，看见那只机械起落的精卫，神色微动，眉峰松了一分，"它在这儿填了不知多少年，水界早劝过，劝不动。我们当它是个死心眼，由它去。"
"三太子可知它的来历？"周知庸问。
"炎帝之女，名唤女娃，溺于东海，死后化鸟，誓要把这海填平。"敖丙道，垂眼看了一下海面，银蓝光在她眼底沉了沉，"那年她还是个小姑娘，贪玩落水，再没上来，怨气一凝成鸟，就立下'填平此海'的誓，再没松过口。理是这个理，可海填不满，它就永远填下去，一年年耗着，羽毛都磨旧了，苦的是它自己。我们水界看着，也只能叹气，劝不动。"她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声音更轻："她填的，其实不是这一片水。"
周知庸望着那只起落不停的小鸟，心里渐渐有了主意。他没直接去劝精卫——对一个被执念锁死的，讲道理没用，你说破嘴皮，它只会重复那句誓言，翅膀都不慢半拍。得先让它自己看见：这口怨气，其实早该散了，恨的东西早就不在了。
他让敖丙先退到一旁，月白身影退到礁石后头，自己走到海边，等精卫又一次衔石落下、振翅将起时，开口，声音不大，被风送过去，却正好让小鸟听见：
"你填了这么多年，填掉了多少？可海还是这片海，淹死你的那个浪，早就没了，连形状都散了。你恨的是海，可海不记得你，浪过就忘；只有你自己，一天都没放过自己。"
精卫振翅的动作，第一次，顿了一下，半扇翅悬在半空。那粒衔在喙里的小石子，啪地掉进了浪里，溅起一点白泡，很快没了。
（第四十三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