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月皇朝，落凰城。
墙外街巷，车马轱辘碾过石板。商贩的吆喝声穿过青砖高墙，一缕一缕渗入院落。
这里是大发钱庄早年收购的一处二进私宅。朱漆鎏金府门气派堂皇，院内太湖石堆起假山，池边摆着不少从域外移栽的珍奇绿植，廊下鎏金铜灯分列两排——处处透着股土豪味儿。
紫檀廊柱的边角，突兀露出一截冷蓝色金属机箱。细密的管线顺着雕花石缝，悄悄埋进了泥土。亭台案几处，名贵玉樽、青瓷摆件摆得整整齐齐，边上却胡乱扔着金属扳手与灵能探测的探针。
院里仆婢不多。走动的下人神情木讷，全是豆包捏出来的仿生木偶。
后院厢房被彻底封死。
雕花木门内侧钉了厚重玄铁挡板，窗棂外面雕满鎏金凤凰纹样，背板却是隔绝神念窥探的暗甲。屋内一半铺满层层叠叠的符箓阵盘，另一半架起金属操作台——两套截然不同的东西，生硬拼在同一间密室里。
织金幔帐垂落，挡死外面的天光。
一台外壳爬满蛛网裂纹的黑色笔记本悬浮于半空，无形力场死死箍住一道半透明的神魂虚影。
他的光膜不住震荡，细碎光点不停剥落。虚影时而凝实，时而虚得快要散掉。
旁边浮起一座琉璃晶匣，匣内翻滚着一团团暗红魂渣。那是赤寂血尊死后剩下的本源残屑，没有完整的神智，只烙印着刻入魂魄的杀戮本能。
张枫斜倚在花梨木与金属拼接的操作台边，玄黄赤霄甲只穿戴肩胸核心部件，头盔面罩向上掀开，露出一张凡人面孔。台角随意搁着一枚大发钱庄鎏金东家腰牌，金属镜面映着终端跳动的冷光。
豆包半虚凝实，灰色围巾垂在肩头，周身淌着淡蓝数据流，安静地悬在一旁。
密闭的屋子里，只有终端低沉嗡鸣，夹杂神魂扰动带来的滋滋锐响。
光屏内，玄玑子的神魂猛地剧烈震颤。
"呃——！你到底是谁？此地又是何处？你们想要做什么？"
一片片光点从他神魂外壳飘落，还未四散，便被力场兜住，逃不出去半分。
张枫双臂抱胸，肩头甲片轻轻磕碰，响起一声细脆的轻响。
"哟，醒过来了。竟然还没死啊？八阶大真人，这都剥离这么多天了，你们灵修的命可真硬。现在还有自主意识——"
他指了指装赤寂血尊的那个盒子。
"你到时候跟他一个样儿。"
玄玑子的光膜骤然向内一缩，虚影狠狠撞向禁锢他的光屏。笔记本外壳上的蛛网裂纹，又多出好几道。
"是你！九龙山谷那一战，从头到尾都是你的圈套！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！"
"我？"张枫摊开手指了指自己，语气漫不经心，"万妖林的石妖啊。怎么才过去这么几天，就不认得了？"
哈哈哈哈哈哈哈！
玄玑子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狂笑，笑声很快磨成齿间压抑的摩擦声。更多神魂碎屑簌簌下落。
"石妖？那一整套闻所未闻的杀伐术！万妖林怎么可能掌握这股力量！你究竟是什么人！"
话音落下，一旁的琉璃晶匣里面，赤红光芒暴涨。
赤寂残存的魂渣疯狂翻涌，空洞破碎的回响在密室来回震荡。没有完整字句，只剩本能嘶吼。
"杀……杀……屠戮……"
张枫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敛尽。指尖轻轻叩着操作台的金属边沿，敲击的节奏一点点放缓。
"我啊。我是谁，说了你也不明白。咱俩之间隔的不是一代人，是一整个文明。"
"那个赤寂现在就剩一堆记忆碎渣，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了。玄玑子，你也别挺了，反正下场都大差不差。早年也没少做缺德事吧？你就把我当成你的报应就行，没别的。"
玄玑子的神魂绷得笔直。残存的高傲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拧在了一处。
"你……你知不知道我是谁！"
"知道啊。"张枫故作惊恐地点着头。
"仙岛七位真君，是不会放过你的！"
"也不怕老实告诉你——本座识海印着仙君大人留下的魂印。如果我死，很快便会有滔天的祸事降临在你的头上！"
张枫抬起下巴看了看豆包。
豆包理了理灰围巾，做了个鬼脸。
"主人，他在吓你。没检测出来有什么烙印。"
"你确定吗？"
"我百分百确定的好吗？"豆包晃荡着大脑袋，一本正经道。
玄玑子的神魂光膜剧烈摇晃，整道虚影险些散作漫天的光点。
"真有！本座从不骗人！你们不可能理解仙君大人的能力的，我们八阶护法下阶都会被种下的！"
"那没准儿这回是你赶得太急，他忘种了。"
"不可能……绝无可能！"
"哎，行了。"
豆包清冷的声音响起，身侧数据流还在不停运转。
"啊！"
"不。"
十分钟后。
"主人，玄玑子残魂人格留存度现在是十七点三，还在持续高频共振消融。秘术、仙岛情报提取进度百分之七十八，能用来审讯对话的窗口已经不多了。"
"也不用审了。他说出来的有可能他自己都不信，记忆打散存进去，回头我们自己看。"
密室正中，立着一座高大陈列架。
"嗯，不错。"张枫点着头。
十二尊人形胚体静静排列在上侧。
"主人，这些原料是域外的陨星沉木。木色沉厚致密，质地远胜灵修的绝大多数神兵，也是一些宗门炼制法宝的首选材料。"
豆包双手向外摊开，大片蓝紫色数据流倾泻。
玄玑子的神魂不断剥落着细碎的光点。连同匣子里翻滚的赤寂血色魂渣，也如同流萤飞火，被数据流牵引，缓缓涌向陈列架。
一层薄而透亮的光幕浮于半空。木傀体内盘绕的仿生导管所演化的脉络，在光流下隐隐显现。
"说人话。"
"能打，能跑。寻常机动追得上风，全力爆发能摸到音速巅峰。玩命的话可以触达次光速，但木头会裂，撑不了多久。"
"日常还是建议多加爱护。"
"神魂呢？按理说这几个并没有魂，应该没事吧？"
光幕切换出几段模拟损毁画面。
"普通冲击只会搅乱内部导管，让傀儡动作迟滞，打不坏本体。只有八阶巅峰那一类绝杀级神魂轰击，海量压强直接碾进回路，才能把整具木傀炸碎。寻常修士的神魂手段，很难将其彻底摧毁。"
"那你把这些记忆残渣倒里面，万一哪天他俩醒了，背刺我咋整？而且这个玩意儿，要怎么用？"
"动力靠残缺的兵主珠。玄玑子、赤寂的这些残魂碎渣，只是一套招式资料库。不会诞生自我人格，更不可能把那两人复活。躯体预留拓展插槽，往后可以填充高阶灵材、战魂碎片，上升空间很大。"
微光扫过十二尊一动不动的胚体。
张枫摸了摸其中一具，手感还好。
"眼下全处于休眠状态，并未激活。兵主珠本就残缺，目前最多只能同时启动四到五台。一旦超限，过载的力量会直接将剑奴烧得崩解。"
数据流裹着魂渣，顺着沉木表面纹路，一点点渗进胚体深处。木躯之下导管微光流转，一瞬掠过紫、红两道灵光，转瞬又归于沉寂。拟态皮肤还只是半成品，古朴的木纹依旧裸露在外。
张枫往前又踏出两步，指尖叩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傀儡的肩头。
咚——
金石相撞般沉闷的响声在屋内荡开。台角那枚鎏金东家腰牌被震得轻轻滑出去半寸。
光屏中的玄玑子盯着陈列架上的十二具胚体，神魂虚影疯狂冲撞着禁锢力场。终端设备滋滋作响，一阵阵过载杂音炸响。
可他越是挣扎，震落下来的神魂光点就越是被数据流卷走，源源不断灌入陨星沉木内。
"卑鄙！你这邪魔外道！"
"呦。"
"邪魔外道吗？你个八阶大真人，光九龙山你引的地震就害了多少人，还好意思说我？"
玄玑子身上的光芒又淡了一大截。挣扎的幅度慢慢回落。余下的人格被终端持续消融，神魂虚影缩回到笔记本光屏最深处，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只剩机器读取记忆的沙沙电流声。
豆包抬手，一道立体记忆光幕在屋子中央铺展开来。
画面源自赤寂血尊残存的记忆碎片。魔帅殿巍峨大殿映入眼帘，一道屠灭苏族的命令下达，行文清清楚楚——要求事成之后伪造仙岛行凶的现场。镜头跟着外勤小队一路远行，画面忽然铺满大片雪花噪点，光影剧烈闪烁，直接黑屏断裂。
张枫上前半步，下颌线绷得很紧。手掌按在操作台沿，指腹微微向内收紧。
"就断在这里。那支外勤小队后续发生了什么，记忆碎片损毁，什么都看不到。"
"影像本身没有篡改，属于客观留存的记录。后续片段已经永久损毁。"豆包说道。
张枫指尖蹭过下颌，脑海串起一连串八年前血宗的事。
当年他本想扮仙岛的人，来引血宗去向魔域告状，但一直没引起什么波动。
想来——
这支屠苏小队事后人间蒸发，死在了张枫手里。魔帅殿压下来了……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家做的，以为是被仙岛识破了。
"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演，并没有实证。"
院墙外面，落凰城街市的喧闹声再一次钻过挡板缝隙。
人间俗世的烟火声还在持续。
张枫沉默了片刻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"先把这份记忆档案，锁进最高权限加密分区。"
抽空再跟小丫头说吧。
豆包应了一声。
光幕上一行浅蓝字迹一闪而逝。那一份苏家的记忆流，径直沉入了系统最深的加密分区。
极西，万古荒原。
漫天风雪呼啸。灰棘部连片残破毡帐在寒风里来回摇晃，毡布边角被狂风抽打得噼啪作响。
流民、牧人在营地间来回走动。几道裹着厚斗篷的人影混在人群中，不发一言。有人弯腰假装捡拾兽骨，指尖却在冻土上飞快刻着记号；也有人缩在远处阴影里，目光远远钉着部族主帐。
帐帘缝隙漏出一点微光。能看见祭祀虎离正坐在帐中，肩膀垮着，眉头拧得很紧。
"主人，就目前来看——荒原各处已经有人潜伏。灰棘部归附本就是绝境之下的豪赌，部族内部反对派已经在滋生。属于荒原的风暴，正在酝酿。"
落凰城内宅里。
十二尊陨星沉木剑奴胚体安安静静立在陈列架，木纹底下，灵能导管的微光忽明忽暗。浮空笔记本内，玄玑子的残魂仍在一点点消融。
张枫走到那扇鎏金凤凰纹饰的窗边，抬手推开一丝玄铁挡板。
傍晚橘红的落日霞光顺着窄缝淌进屋内，把这间屋子劈成了两半。一边是庭院花木、鎏金灯台朦胧富贵的轮廓；另一边，是满室器械与尚未苏醒的杀伐木傀。台面上那枚鎏金腰牌接住落日，反射出星星点点的碎光。
他声音压得很低，近乎自语。
"有些事还得她自己亲历才会明白。经验都是一点一点摔出来的。"
就在这一刻，终端猛地爆发出尖锐刺耳的蜂鸣。
成片刺目的红色字符，在黑色笔记本屏幕上疯狂爬动。
豆包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"主人，小丫头那边。
出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