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顾拾又去了市三体。
他没走正门。他从学校后墙的缺口翻进去，绕过操场，贴着教学楼的墙根走。晨雾还没散，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，他低着头，快步穿过，没人注意他。
行政楼二楼，东头第三间，副校长办公室。
门锁着。锁是普通的挂锁。顾拾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——收旧货的人，撬锁的本事是基本功，他练了十年。
锁开了。
办公室不大，一张大办公桌，一排铁皮柜。墙上的奖状挂满了半面墙，全是“优秀教练”“先进工作者”，最近的一张是前年的。
顾拾没看奖状。他蹲到铁皮柜前，撬开最底下那扇柜门。
柜子里塞着旧队服、旧秒表、旧哨子，还有一只上了锁的铁盒。铁盒的锁是新的，擦得锃亮，跟周围的老物件格格不入。
顾拾撬开铁盒。
里面是一瓶药。
玻璃瓶，没标签，瓶里的液体剩了大半瓶，颜色发黄，浑浊。瓶口用蜡封着，蜡都裂了。
顾拾拿起瓶子，没敢动封蜡。
他搭上手指。
遗响涌上来。
先是一个少年的手，在柜子里翻——周建军的手，指节粗大，指甲剪得很短。他把瓶子攥在手里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，脸一下就白了。
“就是这个味。”
他拿着瓶子，去找校医。
校医室的门半掩着。校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，看见他手里的瓶子，脸色一变：“你怎么翻出来的？放回去！这是——算了，这不是你该管的。”
“这是什么？”周建军问。
“兴奋剂。”校医压低声音，“违禁的那种。谁给你的？——不，你不用告诉我。我当你没见过我。”
周建军攥着瓶子，说：“有人给我喝了这个，我的身体废了。”
校医看着他，半天，说：“我救不了你。这种事，你捅不破。”
周建军走出校医室，又去了体委。接待的人听完，让他填了一张表，说“回去等消息”。他等了一个月，没有消息。
画面到这里，转暗了。
再亮起来的时候，是夜。周建军蹲在一间出租屋里，面前摆着一台旧收音机。收音机里，一个温和的男声正在说话：
“……江北人民广播电台，各位听众，晚上好。这里是《今夜无人入眠》，我是李蔚然。今天，我想读一封听众的来信。”
“这封信，是一个少年写来的。他说，他曾经是个运动员，因为一场不公平的比赛，失去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。他说，他写这封信，不求别的，只求有人听见。”
“他说——我不是坏人。我只是一直没等到一个肯听我说的人。”
收音机里，李蔚然的声音停了一会儿，又说：“这位听众，你的信，我读到了。不管你经历了什么，我信你。”
画面里，周建军蹲在收音机前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遗响到这里，断了。
顾拾松开瓶子，坐在王德顺的办公室里，半天没动。
李蔚然读过周建军的信。
所以周建军1993年11月16日，才会抱着那瓶药，站在电台门口，说“我找李蔚然”。
他找的不是主持人，是那个“肯听他说”的人。
顾拾把瓶子放回铁盒，揣进怀里。
他刚走出办公室，楼道里传来脚步声。他快步下到一楼，迎面撞上一个人——王德顺。
王德顺穿着深色运动服，手里提着保温杯，看见他，脚步顿住了。
“顾老板。”他认出他，“大清早的，你来学校……收旧货？”
“来看看游泳馆。”顾拾说，“昨天没看够。”
王德顺盯着他看了几秒，脸上的笑淡淡的：“那馆子没什么好看的。池子都空了。”
“池子空了，故事还在。”顾拾说。
王德顺没接话。他侧开身，让顾拾过去，自己也往楼上走。
顾拾走出大门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德顺站在二楼的走廊窗口，正低头看他。
两个人隔着两层楼，对了一眼。
顾拾收回目光，走进晨雾里。他听见身后，二楼那扇窗，轻轻关上了。
他怀里揣着那瓶药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周建军，1993年11月16日，抱着药去了电台。
11月17日，电台大火。
周建军在那场火里，再也没出来。
他进那栋楼的时候，怀里揣着的，到底是药，还是别的什么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