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过愚公，两人沿海岸东行，路过一个小渔村。村子傍着海湾，十来条小舢板，晒网的木架一排，咸腥味扑面。刚进村口，就听见几个渔家妇人在堤上叹气，说这阵子出海总不顺，船要么空网回来，要么在近岸翻了，村里传说是海神不保佑这片湾，得凑钱重修海神庙。
周知庸听着，先没接修庙的话，只问一个老渔翁："往年这湾出海顺不顺？哪一片海出鱼多？"
老渔翁皮肤黑得发亮，手上是网绳磨出的厚茧，蹲在补网架旁，摇头叹气："往年顺，湾西那片礁外水深流稳，鱼群聚，是好渔场；这两年被村里那姓刁的渔霸占了，圈成自家的，旁人不许去，我们只能在近岸这片暗礁多、水又浅的地方下网，自然空、自然翻。村里老人说，是海神不高兴，其实是好水被人圈走了。"
"圈了几年？有没有人管？"周知庸又问。
"一年多了。"老渔翁道，"他手底下有几条大舢板，又凶，谁敢跟他争，他就放话搅谁的网。我们告到村里，他说渔场先占先得，谁也驳不倒。"
周知庸心里那本账转开了。他先不跟渔霸正面吵，这是海边，正好吃水界这一脉的便利。他取出衣襟里那片水鳞，鳞面在掌心泛一层银蓝微光，对着近海低声说了几句。不多时，海面分开一线，两丈宽水路，水墙立在两侧不塌，敖丙月白偏青窄袖长袍踏浪而来，银蓝绦带垂着，水珠在她身周不落，悬成一圈细碎光点，素玉龙冠半束长发，眉峰微压。这是两人愚公别后、精卫之前的一次短暂相逢。
"你递水鳞，我就来了。"她踏上堤岸，裙角不沾水，声音淡，先看了一眼那片海湾，"湾西礁外，是这一带最好的渔场，水深流稳，鱼群常聚；近岸这片，暗礁横生、回水乱，本就不该放船。"她抬手，袖口先起一层银蓝细雾，脚下无声结出一线薄冰，寒气先到、水浪后至，雾气贴着水面铺开，把整片湾的暗流、礁位照得清清楚楚，浪纹在她掌心泛成冷银蓝，"好渔场被圈，坏海域逼人，翻船不是海神怪罪，是水道让人走错了。"
第二环，周知庸找渔界旧例。他问老渔翁、又托敖丙查水界记录：这湾自古是全村公渔，好渔场按季轮用，从无一家私占先得的规矩；水界这一带的渔汛档也写得明白，湾西礁外归众渔共用。旧例在，档也在，只是被渔霸的凶压着，没人敢拿出来。
第三环，当众对。他不在村里私下理论，而是趁全村人聚在海神庙前准备凑钱，先请敖丙把海湾水道当众照一遍——银蓝雾气铺满水面，哪片深稳、哪片暗礁，一目了然；再把渔界公渔旧例、轮用旧档摊在庙前石台上，声音不高："诸位乡亲，海神没不保佑这片湾。湾西礁外是好渔场，被一家圈了一年多；我们被逼在近岸暗礁多的地方下网，自然空、自然翻。旧例写得清楚，这湾是全村公渔，好渔场按季轮用，没有先占先得。"
那渔霸带着几条大舢板的手下过来，起初横眉竖目，说"渔场先占先得，谁占归谁"，可水道照在眼前、公渔旧例摊在石上，老渔翁和一众渔家你一句我一句把往年共渔的日子讲出来，他那几条大舢板再凶，也压不住全村的理。敖丙立在一旁，没动用法术压人，只平静说了一句水界的规矩："水界看渔汛档，湾西礁外，众渔共用，私圈无效。"
渔霸见水道、旧例、水界档三样都在，众怒又起，撑不住，撤了圈场的绳桩，把好渔场还回村里。渔家重新按季轮下湾西，空网的日子少了，翻船也没再发生，重修海神庙的钱自然不用凑。
散后，敖丙收了雾气，银蓝水雾回笼袖口，只淡淡道："这片湾往后我每季照一遍水道，有人再私圈，水声先传我。"周知庸拱手谢她，她垂眼"嗯"了一声，踏浪而去。
阿螺看着海面，蚌壳哗啦响："先生，他们都说海神不保佑，其实是好水被人占了呀？"
"神不随便怪谁，是人自己把路走错了，又推到神身上。"周知庸望着收回的水路，"好渔场摆在那儿，旧例也写着，只要有人把水道照出来、把旧例摆到台面上，占着的人就站不住。这桩我没斗法，是水界替我开了一眼。"
（第四十二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