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把收灯簿的事，跟裴照说了。裴照回了一条消息：“太平间的炉房，观世的据点。收灯簿我收着，你继续查。别打草惊蛇。”梧桐回了个“好”，就把手机放下了。她把那截红绳铜钱收进抽屉，锁好。太平间的事，暂时按下了。
白天，公司里一切照旧。钱总把改了一百零八遍的方案又退回来了，批注写着“调性不符，再想想”。梧桐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分钟，没有生气。她脑子里还在转太平间那口井。直到下班，她才想起来——今天夜小楼说要做饭。
她回到家，推开门的瞬间，愣住了。
客厅里多了一个人。一个姑娘，扎着一条长辫子，穿着碎花棉袄，正蹲在茶几边，认真地擦着桌角。她听见门响，抬起头，看见梧桐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很甜，眉眼弯弯的，像山里头的太阳：“你就是梧桐姐姐吧？小楼哥说你白天上班辛苦，我帮你把家里擦了一遍。”
梧桐站在门口，没有动。她看了一眼客厅——窗台擦过了，地板拖过了，茶几上的灰也抹干净了。那盆绿萝，浇了水，叶子水灵灵的。夜小楼从厨房探出头，手里拿着锅铲，看见她，说：“回来了？这是白芷。我老家山下的，从小认识。”
白芷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说：“梧桐姐姐，你别客气。我下午刚到的，小楼哥说你这儿缺个收拾的人，我就顺手干了。”她说着，搓了搓手，“我做得不好，你别嫌弃。”
梧桐站在门口，看着她。白芷比她矮半个头，脸圆圆的，皮肤白净，说话的时候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一只刚进城的、不怕生的小鹿。她身上没有香水味，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，干净，暖和。梧桐收回目光，说：“谢谢。”她换了鞋，走进客厅，把包放下。
白芷跟在她后面，像一只小尾巴：“梧桐姐姐，你上班的地方远不远？小楼哥说你在广告公司上班，天天加班。你辛苦了。我以后每天下午过来，帮你把饭做好，你下班回来就能吃。”
梧桐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她，问：“你住哪儿？”
“我租了隔壁小区的房子。”白芷说，“一楼，便宜。小楼哥说观世的人盯着你，我住近点，也能照应。”她说着，笑了，“你放心，我不添乱。”
梧桐没有接话。她看着白芷，又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夜小楼。夜小楼正在炒菜，锅铲翻得飞快，油锅噼啪响。他没有回头看这边。梧桐收回目光，问白芷：“你跟他，从小认识？”
“从小认识。”白芷说，“我家在落云山脚下的白水村。小楼哥小时候常下山，来村里赶集。他那时候可瘦了，穿着道袍，跟个小老头似的。”她说着，笑得更开了，“他第一次来我家，我娘给他塞了两个窝窝头。他吃完，说‘谢谢婶子’，还给我留了一个。后来他每次下山，都来我家坐一会儿。”她说着，顿了顿，“我娘说，小楼哥是山上的道士，一个人守着一棵树，怪苦的。他来了，就给他做点好吃的。”
“你娘？”梧桐问，“你娘现在还好吗？”
“好。”白芷说，“就是老念叨小楼哥。说他在山上，没人照顾，也不知道吃没吃上口热饭。”她说着，低了低头，“我娘腿脚不好，下不了山。我这次进城，一来是打工，二来——”她抬起眼睛，看了厨房一眼，“就是想替她看看小楼哥，过得好不好。”
梧桐听着，没有说话。她想起夜小楼说过的“我小时候不懂事，管它叫暖炉”。她问：“他小时候，是不是很招人疼？”
“招人疼。”白芷说，“村里人都疼他。他一个人住在山上，怪可怜的。”她说着，顿了顿，“我也疼他。他小时候，冬天手冻得通红，我给他捂过手。”
梧桐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白芷。白芷说起夜小楼的时候，眼睛是亮的，语气是软的，像说起一样自己珍藏了很久的东西。梧桐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不该坐在这里听。她站起来，说：“我去看看他菜炒好了没有。”她走进厨房，夜小楼正在盛菜。她站在他身后，说：“白芷，你让她住隔壁小区了？”
“她自己租的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她说要来城里打工，顺便替她娘看看我。她娘腿脚不好，托我照顾她。”他说着，把菜端起来，“你别多想。她是我妹妹。”
“我没多想。”梧桐说。
“你没多想，那你为什么站在这儿不走？”夜小楼问。
梧桐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，走出厨房。白芷已经摆好了碗筷，看见她出来，笑着说：“梧桐姐姐，吃饭了。小楼哥做的红烧肉，可香了。”
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饭。白芷吃得慢，夹一块肉，嚼半天，说：“小楼哥，你做的菜，比我娘做的还好吃。”夜小楼说：“那以后天天来吃。”白芷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那我天天来。”夜小楼说：“行。你帮梧桐收拾屋子，我做饭，公平。”白芷说：“那我明天带点山里的小菜来。我娘腌的萝卜干，可下饭了。”
梧桐低头吃饭，没有说话。白芷坐在她对面，夹了一块肉，放到她碗里：“梧桐姐姐，你吃。你上班辛苦，多吃点。”梧桐看着碗里那块肉，说：“谢谢。”她夹起来，吃了。
吃完饭，白芷抢着洗碗。梧桐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厨房里两个忙碌的背影，没有说话。白芷洗碗，夜小楼在旁边递盘子。白芷说了句什么，夜小楼笑了。两个人很熟，熟得像一家人。梧桐看着他们的背影，忽然想：白芷叫他“小楼哥”，叫得多顺口。她呢？她叫他“夜小楼”，连名带姓，喊得像债主。
梧桐收回目光，低头，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。叶子水灵灵的，在灯光下泛着光。她忽然想：这盆绿萝，是她养了半年的。可今天下午，白芷给它浇了水。她想了想，站起来，说：“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她下了楼，在小区里走了两圈。初冬的夜风很凉，吹在脸上，清醒了些。她走到路灯下，站住，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她想起白芷说“小楼哥小时候，冬天手冻得通红，我给他捂过手”。她想起夜小楼说“你身上那味儿，老远就闻见了”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有点莫名其妙。
她跟夜小楼，算什么？他是守火人，她是那棵树的转世。他们之间，隔着一缕火，隔着一千年的债。她白天是广告公司的牛马，晚上是缉魔司的差役。她哪有工夫，去想一个道士跟谁青梅竹马？白芷给他捂过手，那是小时候的事。她给他——她给他挡过观世的灯，陪他守过那棵焦木，听他说过“活不过而立”。这些，白芷都不知道。
梧桐站在路灯下，这么想着。可她还是站着，没有上楼。她忽然有点说不清自己。她不是那种会吃醋的人。她在缉魔司当差，什么鬼没见过。她只是——她只是觉得，白芷这个人，挺好的。她替她擦桌子，给她夹肉，叫她姐姐。她不应该对人家有半点不高兴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听见脚步声。夜小楼从楼里出来，走到她身边，也站在路灯下。他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并排站着，看着路灯下的影子。过了一会儿，夜小楼说：“白芷她娘，当年给我塞过窝窝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梧桐说，“白芷说了。”
“她娘还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她说，‘小楼，你一个人守着那棵树，怪苦的。等你哪天遇着该等的人了，就下山，好好过日子。’”他顿了顿，“我那时候小，不懂什么叫‘该等的人’。现在懂了。”
梧桐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路灯下的影子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就是想让你知道，白芷是白芷，你是你。”他说着，转过身，看着她，“梧桐，我守了二十四年火。等的不是白芷。等的是你。”
梧桐站在路灯下，没有说话。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又落下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面还没刷完呢。”
“刷完了。”夜小楼说，“白芷刷的。”
“那你也得擦灶台。”
“擦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梧桐顿了顿，“那走吧，上楼。”
“嗯，上楼。”夜小楼说。
两个人转身，往楼里走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又叠在一起。梧桐走在前面，没有回头。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，稳稳地跟着。她忽然觉得，今天晚上的风，好像没那么凉了。
楼道的灯亮着，昏黄的，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。梧桐走到家门口，手放在门把手上，没有开门。她停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夜小楼。”
“嗯？”
“白芷是挺好的。”梧桐说，“她替你娘看你，你照顾她，应该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是——”她没有说下去。她推开门，走进去。客厅里，白芷已经走了，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灶台也擦过了。那盆绿萝，摆在窗台上，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。
夜小楼跟进来，关上门。他看着梧桐的背影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但是什么？”
梧桐没有回头。她站在窗台前，看着那盆绿萝，说：“但是——她要是敢在冬月十五那天，跟着你跑到观世之夜去，我就把她锁屋里。”她说完，没有看他，径直走进卧室，关上门。
夜小楼站在客厅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没有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轻声说：“你放心。她不会去。去的人，只有我一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