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许站在小餐馆门口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菜单，红底黄字的那种，油墨有点褪色。她能从反光里看到自己的倒影——校服领口扯了又扯，马尾辫扎了三遍还是觉得歪。手机时间显示五点四十五，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。
“还不进去？”沈听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吓了一跳转过身，看到他单肩背着书包，站在梧桐树下。夕阳从他身后落下来，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她问。
“送你进去。”他说得很自然，“然后我在隔壁那家等你。”
她心里一暖，又有点紧张：“你陪我一起？”
“不了。”他摇头，“她想见的是你。我怕我进去了，你更紧张。”
这倒是实话。林知许低头笑了笑，再抬头时，发现他已经转身走了。隔壁是家文具店，他走进去，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。
她推开门。
餐馆不大，四五张桌子，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中年女人。穿着素色的棉麻衬衫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耳朵上有一对银耳钉。她抬起头，看到林知许，笑着朝她招了招手。
“阿姨好。”林知许走过去，声音有点紧。
“别紧张，阿姨又不吃人。”沈母笑着说，拉开对面的椅子，“坐吧，想吃什么？”
林知许在她对面坐下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像个小学生。桌面是新擦的，能照出人影，她看到自己鼻尖有点出汗。
“阿姨，我不饿……”
“那喝点水。”沈母倒了一杯茶推过来，“慢慢聊。”
茶杯是白色的，边缘有个小缺口。林知许双手捧着，温度从掌心传过来，她这才稍微定了定神。
“我听说你们的事了。”沈母开门见山，“说实话，我早就猜到了。”
林知许愣了一下：“您……早就知道了？”
“他那点小心思，还能瞒得过我吗？”沈母笑了笑，眼神变得温柔起来，“他小时候吃了不少苦。你要是真的喜欢他……”
林知许心里一紧，等着她继续说。
“对他好一点。”沈母说，声音有点哽咽，“他表面上看起来坚强，其实心里很敏感。他从小就因为听力的问题被人笑话，一直以来都活在阴影里。我是他的妈妈，但是我能做的有限。很多时候，他心里的苦，我这个当妈的也帮不了。”
林知许眼眶红了。她想起沈听白曾经说过的话——
“我讨厌的是我自己。”
原来那些她以为已经过去的伤疤，从来都没有真正愈合。
“阿姨，您放心。”她声音有点哑，但很坚定，“我会对他好的。这一次，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。”
沈母看着她，满意的点了点头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说，“我相信你。时候不早了，快回家吧，别让父母担心。”
林知许站起来，犹豫了一下，又坐下来。
“阿姨，”她问，“他小时候……到底经历过什么？”
沈母愣了一下，然后叹了口气。那些事情，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但是既然儿子已经选择了这个女孩，有些事情也该让她知道了。
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夕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，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。马路对面，沈听白站在文具店门口，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又放下，目光一直盯着这边。
“他六岁那年，”沈母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，“因为听力问题，有小朋友往他耳朵里塞东西，后来发炎了，差点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眶红了。
“后来他就开始变得不爱说话，也不爱交朋友了。他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，写歌，写词。我知道他心里苦，但是不知道怎么帮他。那段时间，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他在房间里小声唱歌，有时候唱着唱着就哭了。”
林知许握紧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。原来他经历过那么多。原来他一直都在独自承受着那些痛苦。那些她以为无所谓的冷漠，那些她以为只是性格安静的表象——背后藏着的是一道又一道的伤。
“阿姨，”她打断沈母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您别说了。”
沈母抬头看她。
“我知道就够了。”林知许吸了吸鼻子，“您放心，这一次，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。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了。”
沈母看着她坚定的眼神，突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释然，也带着一丝欣慰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那阿姨就放心了。快回去吧，别让父母担心。”
林知许站起来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母还坐在那里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她突然觉得，这个场景很像一幅画——一个母亲目送自己孩子远去的画。
推开门走出去，梧桐树下已经空了。文具店的门关着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人也走了。林知许站在原地愣了几秒，然后低头笑了笑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沈听白发来的短信：“聊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她回复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阿姨很好。”她想了想，又补充一句，“她让我对你好一点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回复：“你现在对我已经很好了。”
林知许看着这条短信，耳根有点红。她收起手机，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。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，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，像是被谁打翻的颜料盘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迈步往家的方向走去。明天是周末，不用上课。她打算回去好好想想，怎么才能对他更好一点——不是作为女朋友，而是作为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。
路灯依次亮起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走到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，她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。
那里什么也没有，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渐渐亮起的霓虹灯。但她知道，在某个地方，沈听白也在往家走。也许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，只是隔着一段距离。
这样想着，她忍不住笑了。然后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