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，林妙妙按照方总发来的地址，找到了老城区一条偏僻的巷子。茶馆藏在两栋老楼之间，门面不大，招牌也只是块发白的木牌。
她推门进去，方总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。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光，妆容精致得体，但如果仔细看，会发现眼角的粉底盖不住淡淡的青黑。
“坐。”方总抬了抬下巴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林妙妙在她对面坐下。没有寒暄，直接进入正题。
“我知道你在调查周明远。”方总把面前的茶盏往前推了推，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这个问题抛出去后，方总冷笑了一声。那笑声里带着点金属般的冷意，和她优雅的外表形成了诡异的反差。
“因为我想让他死。”方总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他在外面装的道貌岸然，实际上是个魔鬼。他控制我，控制公司，现在还想控制更多人。我忍了他十年，不想再忍了。”
林妙妙盯着她的眼睛。那里没有泪光，没有颤抖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恨意。这种眼神她见过——在那些被PUA折磨了太久的受害者眼里，在那些终于决定掀桌的人脸上。
不是装的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做？”林妙妙问。
方总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，推到桌面中央。塑料外壳上没有任何标签，干净得像块未着色的画布。
“这里有他在公司里PUA下属的完整记录——聊天截图、录音、绩效考核的阴阳评语。还有他抢下属功劳的证据，几位离职员工愿意作证。”方总顿了顿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事情闹大之后，不能把我牵连进去。”方总的手指轻轻敲了敲U盘边缘，“我还要继续生活，孩子也需要一个正常的成长环境。”
林妙妙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把U盘拿在手里，翻来覆去地看。塑料壳很薄，轻飘飘的，但里面装的可能是能毁掉一个人的重量。
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。如果方总是在利用她怎么办？如果这些资料是伪造的怎么办？周明远那种人，会不留后手吗？
但如果方总说的是真的呢？
那这将是扳倒周明远最好的机会——不是来自外部的调查，而是来自他最亲近的人的背刺。最了解你的人，永远是你的枕边人。这句话有多讽刺，就有多有效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林妙妙把U盘收好，“但我也要提醒你一句。”
方总挑了挑眉。
“纸包不住火。”林妙妙看着她，“如果将来事情曝光，你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。”
方总点点头，表情没有一丝波动。“我知道。那是我该付出的代价。”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，但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。方总起身离开，高跟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走到门口，她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林小姐，”她的声音低了几度，“你知道吗，其实我很羡慕你。你还能站起来，而我在这十年里，几乎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没等林妙妙回应，门已经被轻轻带上。
茶馆里只剩下一个人。林妙妙坐在原位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个U盘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，马路对面的路灯亮了一排，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，缓缓涌动。
五年了。
从被当众羞辱的那天起，到今天，整整五年。她从一个被打倒的小透明，变成了一个专门帮别人站起来的人。而现在，终于有人主动递来了武器，还是来自敌人最脆弱的地方。
她应该感到兴奋，感到解脱，感到一切都要结束了。
但当她真正拿到这个U盘的时候，心里涌起的却是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不是害怕，不是犹豫，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——就像追着一辆车跑了太久，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终点，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。
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？
林妙妙掏出手机，拨通了张律师的号码。
“我拿到了点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你现在有空吗？帮我验证一下。”
张律师那边顿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发过来吧，我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妙妙把U盘里的内容全部导出来，发送了过去。等待的时间不长，只有三分钟，但她觉得像过了三个世纪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张律师的回信只有一行字：“这些资料看起来是真的。但如果它们流入公众视野，周明远就彻底完了。”
林妙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等着看下一句。
“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吗？”
她没有立刻回复。窗外的霓虹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拉出彩色的倒影，行人匆匆走过，每个人都有目的地。她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被当众羞辱的下午——那时候她也站在选择的十字路口，只是那时候她没有选择，只能被动接受。
现在她有了选择的权力，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选了。
“还在吗？”张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带着一点担心。
“在。”林妙妙深吸一口气，“我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如果我真的把他扳倒了，然后呢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问自己，“五年了，我一直在想怎么扳倒他。但如果他真的倒了，我的人生目标是什么？我接下来要做什么？”
张律师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说：“你想那么多干嘛？先把眼前的仗打赢了再说。再说了，你不是一直说帮助别人是你的使命吗？怎么，现在怕了？”
“怕倒不至于。”林妙妙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，“就是觉得……好像少了点什么。”
“少什么？”张律师问。
“对手。”林妙妙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自己都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，笑得有点无奈，“你说得对，我想太多了。先打赢了再说。”
“行，那资料我先留着。”张律师说，“你什么时候想好了，告诉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妙妙站在茶馆门口，看着巷子口的车流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。
五年了，她等这一天等了五年。但当它真的来临的时候，她反而有些犹豫了。
但，也只是犹豫而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