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梯很长。梧桐一步一步往下走，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。越往下，香灰味越浓，冷气也越重，像整个人浸进一缸冰凉的水里。铁梯的扶手锈得掉渣，她扶一下，就沾一手的铁锈。她数着步子，走到第二十三级的时候，脚踩到了实地。
她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地面——是土，潮湿的，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。她站起来，闭眼，换灵视。黑暗中，视野亮起来。这是一间不大的地窖，四壁是粗糙的砖墙，墙根渗着水，砖缝里长着一层薄薄的、灰白的菌。地窖中央，是一口井。
井口不大，用青石砌的，井沿上满是青苔。青苔是活的，在灵视里泛着一种湿漉漉的绿。梧桐走近，探头往下看——井很深，看不见底。井里没有水。井壁上，密密麻麻地爬着一层东西，在灵视里泛着青白的光。那是魂火。一缕一缕，青白的，细的像发丝，粗的像手指，贴着井壁，缓缓地、往下流淌。像无数条会发光的蛇，汇向井底。那些魂火贴着井壁流动的时候，没有声音，但梧桐能感觉到——它们流得很慢，很沉，像被什么东西拽着，往下拖。
梧桐站在井边，看着那些魂火，没有说话。她想起老张说的——“灯抽来的魂，都往井里流。井底下，有东西在收。”她低头，看着井底。井底很深，青白的光在深处聚成一团，像一潭发光的、缓缓搅动的水。她听了一会儿。没有声音。没有歌声，也没有哭声。只有魂火贴着井壁流动的、极轻的窸窣声。
她蹲下来，伸手，想摸一下井壁上那些魂火。手指刚碰到，一缕魂火像受了惊，缩了一下，往井底滑下去。紧接着，井底的青白光，像被搅动了，缓缓地亮了一下。然后，梧桐听见了。
声音很轻，从井底传上来。像有人在井底说话。那声音很旧，很闷，像隔着很厚的水。她听不清说的什么。但她听出，那不是一个人。是好几个人。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，混成一片含混的呢喃，从井底一层一层地传上来。她凝神听了一会儿，忽然，那呢喃声里，有一个声音清晰了一下。她听清了两个字——那是她的名字：“梧桐。”
梧桐的手，停在井沿上。她没有动。她听了一会儿，那个声音又模糊下去，重新混进那一片含混的呢喃里。她收回手，站起来。她不确定那是她听岔了，还是井底的魂火里，有人认识她。她没有继续听。她转身，在井边发现一样东西——一只铁皮盒子，锈迹斑斑，压在井沿底下。她蹲下来，把盒子抽出来。盒子的锁已经锈死了，她用指甲撬了撬，锁扣断了。盒子里，放着老张那本簿子一样的东西——但更旧。封皮是黑的，磨得发亮。她翻开。第一页，写着三个字：收灯簿。
收灯簿。梧桐看着那三个字，没有动。她往下翻。收灯簿的格式，跟老张那本簿子一样——名字，加勾。但收灯簿更老，字迹也更多。前面几页的字迹，是毛笔写的，墨色发黄，一笔一划，很工整，像是民国时候的人写的。后面的字迹换成了钢笔，再往后，是圆珠笔，一笔一划，越来越潦草。她数了数，一本收灯簿，翻了六页，全是名字，全是勾。每一个名字，都代表一条被抽走的魂火。六页纸，至少三百个名字。三百条魂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看见一个名字——张守德。后面画着一个勾。老张的名字。也在收灯簿上。
梧桐盯着那个名字，看了很久。老张以为自己是被灯拴住的。可他的名字，早就在收灯簿上了。他不是被灯拴住的——他是被收的。观世收了他，让他当收灯人，替他抽魂。他以为自己在积德，其实从一开始，就是替观世数钱的灯奴。她想起老张说的“我送了一辈子灯，我不知道，我送的灯，是把他们的魂抽走了”——他连自己都被抽了，却还蒙在鼓里。
她合上收灯簿，蹲在井边，没有说话。她忽然想：老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。他死前，以为自己是好人。死后，他还在替观世点灯。他说“我没死透”——他不是没死透，他是死了也不得安宁。她把收灯簿放进怀里，又看了一眼那只铁皮盒子。盒子底部，压着一小截东西——红绳。红绳上，系着一枚铜钱。她捻起那截红绳，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。红绳很旧，褪色了，但铜钱是新的，亮晶晶的，像刚磨过。她想了想，把红绳铜钱也收进怀里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井底。青白的光在深处聚成一团，缓缓地搅动。她想起老张说的“井底下，有东西在收”。她想了想，没有下去。她知道自己现在还没到能下去的时候。她转身，往铁梯走去。走了两步，她停住。她回头，看着那口井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还会回来的。”她说完，爬上铁梯。
爬上地面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梧桐把地砖盖回去，拍掉手上的灰。库房里，那盏油灯已经灭了。火苗熄了，灯芯还是烧焦的，蜷在灯盏里。老张不见了。她站在灯前，看了一会儿，伸手，把灯盏里的灯油倒掉，把灯芯捻灭，塞进怀里——带走。她走出库房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库房角落，那摞纸箱后面，空荡荡的。老张不在了。他走了。是解脱了，还是又被灯拖回去了，她不知道。
她走出太平间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晨光从住院部的窗子里照进来，照在走廊的地砖上。她走到医院门口，夜小楼靠在路灯下等她。他看见她出来，站直了：“怎么样？”
梧桐把收灯簿递给他：“老张的魂，十年前就被收了。他当了一辈子收灯人，自己不知道。”她说着，顿了顿，“井底有魂火，往观世的方向流。太平间是观世的炉房——几十年前就是。”
夜小楼翻开收灯簿，看了几页，又合上。他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那本簿子，你带出来了？”
“带出来了。”梧桐说，“老张的魂，还被灯拴着。灯我灭了，灯芯带出来了。可他——他还在库房里。”
“他走不掉的。”夜小楼说，“灯拴了他十年。灯灭了，拴他的东西断了没有，不好说。”他说着，看了看她，“梧桐，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老张为什么认识你？”
梧桐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他在库房里，看见你的第一眼，就叫你‘姑娘’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他不知道你是谁，可他知道你在查灯。他一个被灯拴了十年的魂，怎么就敢跟你说那么多？”
梧桐没有说话。她站在医院门口，晨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他认得我身上的味儿。他说，我身上有灯的味道。”她说着，顿了顿，“可他说的‘灯’，是那盏油灯，还是——”她没有说完。
夜小楼替她说完：“还是你身上那团火。”
两个人站在晨光里，都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梧桐说：“老张说，他在井底下，听见过声音。像唱歌，又像哭。”她看着夜小楼，“我下去的时候，也听见了。很多人的声音，叠在一起。不是唱歌，也不是哭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像是——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，又找不回来的声音。”梧桐说。
夜小楼没有接话。他把收灯簿收进怀里，说：“走吧，回去。你一夜没睡，白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嗯。”梧桐说。
两个人转身，沿着清晨的街道往回走。街上的路灯刚灭，早点摊子开始支起来。梧桐走到半路，忽然停住。她回过头，看了一眼中心医院的方向。住院部的楼，在晨光里立着，安安静静的。她忽然想起老张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下去了，就别回头。”她想了想，又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她没有回头。但她心里知道，那口井，那条路，她还会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