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力把顾拾带到他住的地方——学校后门的一间小平房，屋里的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奖牌。
“这房子是学校分给我的。”陈大力说，“我退役以后没地方去，王校长说，看门吧，学校养着你。我就在这儿看了三十年门。”
他瘸着那条腿，给顾拾倒了杯水：“我那冠军，是偷来的。这三十年，我每次路过游泳池，都觉得自己欠周建军一条命。”
“当年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陈大力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1988年，省赛前二十天。王教练把我叫到办公室，给了我一瓶水——跟我平时喝的运动饮料不一样，他说是新配的，让我赛前喝。”
“我喝了。第二天，我拉肚子，浑身没劲，游不动了。王教练说，你歇两天。”
“可我歇了两天，冠军是我拿的。周建军那会儿，体检查出心律不齐，被按在替补席上。我上场的时候，看见他在看台上，一直看着我。”
陈大力的声音低下去：“我拿了冠军。我举着奖杯的时候，他在鼓掌。他一直在鼓掌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周建军找我，问我要那瓶水。”陈大力说，“我没给他。我说，我喝完了。他看了我很久，什么也没说，走了。”
“再后来，他翻教练柜子，被逮住了。王教练说他偷东西，把他清退了。他十五岁，出了校门，没人管他。”
“他家里呢？”
“他爸妈，都是外地来打工的，供不起他练游泳。”陈大力说，“他被清退以后，他爸妈来学校闹过一回。王教练给了他们一笔钱，说是‘补偿’。他们拿了钱，走了。再后来，就没人见过周建军了。”
顾拾坐在平房里，手里的水杯，一直没动。
“那瓶药，”他问，“还在吗？”
陈大力摇头：“王教练那儿。他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，锁了三十年。”
顾拾站起来：“陈师傅，你愿意作证吗？”
陈大力愣了一下：“作什么证？”
“1988年，王德顺给你们喝的那瓶东西。”顾拾说，“把周建军的身体喝废了。他今年要是还在，也该五十了。”
陈大力张了张嘴，半天，说：“可那瓶水……是给我喝的。周建军，他一口都没喝过。”
“他喝没喝过，他的身体都废了。”顾拾说，“他练了那么多年，底子都在。是那瓶东西，把你们俩都毁了。”
陈大力蹲在门口，抱着头，很久没说话。
最后，他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：“证，我作。我等了三十年，就想有人问一句——那瓶水，到底是啥。”
顾拾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走出平房。
他站在体校门口，看着那块褪色的校牌，给宋栀打了个电话：“宋栀，帮我查一个人。周建军，市三体，1988年前后的学员。查查他后来去哪了。”
“周建军？”宋栀说，“这个名字，我好像在我师父的笔记里见过。”
顾拾握着电话的手，紧了：“你师父的笔记？”
“你等我翻翻。”宋栀说，“师父的笔记我整理了大半，人名我都抄过一遍。周建军——我记得有，但想不起来在哪个案子下面。”
“你慢慢想。”顾拾说，“想到什么，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站在路边，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训练日记。日记最后一页，“我想游最后一次”那几个字，硌着他的手指。
周建军，十五岁，被一瓶药毁了一辈子。
他蹲在路边，把那瓶药的来龙去脉，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1988年，王德顺给陈大力下药，毁的是周建军的职业生涯。可周建军翻教练柜子被清退以后，为什么要等到1993年，才动手？
他重新摸上奖杯。
这一次，画面终于完整。
1993年11月16日，傍晚。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站在江北广播电视台门口，穿着一件旧棉袄，怀里鼓鼓囊囊，揣着一样东西。他脸上带着伤，像是刚跟人打过架。
门卫拦他：“你找谁？”
“我找李蔚然。”男人说，“李主持。”
“李老师早下班了。”门卫说，“明天再来吧。”
男人站在门口，没走。他等到天黑，等到路灯亮起来，等到门卫都换了一班，才慢慢转身离开。
他离开的时候，把怀里那样东西拿出来，看了一眼——是一只旧玻璃瓶，瓶里剩着半瓶浑浊的液体。
他把瓶子放回怀里，走了。
第二天，11月17日。电台大火。
顾拾猛地松开奖杯，像被烫着一样。
周建军，1993年11月16日，带着那瓶药，去找李蔚然。
他要找李蔚然干什么？
药没送出去。他第二天又去了吗？他在不在那场火里？
顾拾摸出手机，正要给宋栀打过去，宋栀的电话先来了。
“顾拾，”宋栀的声音很沉，“我查到了。周建军，1989年被三体清退后，在桥北打过零工，干过搬运，1993年11月17日——”
她顿了顿：“消防记录里，电台大火遇难者名单上，没有周建军。可当夜值班记录里，有一个没有登记姓名的‘外来人员’，在火场里被抬出来的时候，已经不行了。档案上写的处置是——无人认领。”
“那个‘外来人员’呢？后来怎么处理的？”
“档案写着：由承建单位善后。”宋栀说，“承建单位是——宝成建筑。”
顾拾握着电话的手，慢慢收紧了。
周建军，带着那瓶药，进了那场火。
再也没出来。
宝成建筑，替他善的后。
“无人认领”四个字，就把一个想讨公道的人，从这世上抹掉了。
他翻出日记，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。
看第二遍的时候，他发现了不对。
最后一页的右下角，有一个很淡的记号，像是铅笔写的，又被擦掉了大半。他凑到灯下，仔细辨认——
是一个日期。
1993年11月16日。
比电台大火，早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