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扑空
书名:天国宝藏之漓城梅瓶 作者:桂湖散仙 本章字数:5240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0

我到调查局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。

文物案件调查组的灯还亮着。日光灯管老化,嗡嗡地响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泛青。萧容宣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卷宗,旁边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搪瓷缸,茶早凉透了。小魏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笔,正在记什么。

“冯云青,坐。”萧容宣抬头看我一眼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我坐下,把下午在长风阁遇到范建的事说了一遍。

“范建,矮胖,一米六五左右,肩宽,脖子短,肚子大。”萧容宣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,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响,“今天下午去石长风的古玩店卖了五块袁大头,石长风给了他六十块钱。”

“对。”

萧容宣的笔停了一下。

办公室里很静,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,还有走廊远处传来的脚步声,来来回回,像有人踱步。

“还有呢?”

我犹豫了一下:“他卖袁大头的时候提了一句,说这些东西是在工地上挖的。但我猜,大概率是偷来的。”

萧容宣没说话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飞快地写了几行字。她写字的时候眉头微皱,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“小魏……”她抬起头,“范建的住址,去户籍科查查。”

小魏跑出去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萧容宣。日光灯嗡嗡地响,我后背有点发凉。每次来调查局,总觉得有股说不清的压迫感。

萧容宣看着我:“你跟这个范建,熟吗?”

“不熟。信息都是石长风告诉我的。”我说,“听石长风说他以前在工地上打过零工,后来倒腾些小玩意儿,铜钱、银元什么的。石长风收过他几次货,我在店里碰到过两回。”

“他跟什么人来往?”
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小魏跑了回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,气喘吁吁:“萧姐,查到了。范建,家住九星区铁西一里十七号,平房,跟他母亲一起住。”

“走。”萧容宣站起来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色制服外套,“小魏,去范建家蹲点。冯云青,你先回去,有消息我通知你。”

“现在就去?那么急,还不确定是不是他?”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九点四十。

“先找到人再说。”萧容宣已经走到门口,“这种人,闻到风声就跑。等明天,人可能就不在了。”

我还没走,萧容宣和小魏已经匆匆下楼了。办公室里一下子空了,只剩下桌上那堆卷宗,还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。窗外传来三轮摩托车的发动声,在夜色里格外刺耳。

范建。袁大头。五金店。粉笔十字。

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,在我脑子里绕来绕去。我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。

窗外,一阵风吹过,把走廊的门吹得哐当一声响。我打了个寒颤,站起来,走出了调查局。

——

漓城市调查局,三楼走廊。

一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楼梯口,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有点。他看着萧容宣和小魏匆匆下楼,看着他们走出大门,看着调查局门口的三轮摩托发动、车灯亮起、然后拐进夜色里。

他等了几分钟,确认走廊里没人了,才转身走进一间办公室,关上门,反锁。

办公室里没有开灯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块昏黄的光斑。男人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
电话响了两声,那头接了,没人说话。只有呼吸声,很轻,很均匀。

“是我。”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萧容宣带人去铁西一里找范建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知道了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男人把听筒放回原处,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掏出火柴,把那根烟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
烟头在黑暗里明灭,像一只红色的眼睛。

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慢慢散开,遮住了他的脸。

——

观音阁,路建桥旅行社。

朱格雅放下电话,站在窗前,脸色阴沉。

窗外的雾越来越浓,漓河上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水响,像是什么东西从水里冒出来,又沉了下去。

萧容宣去抓范建了。

范建要是落了网,以他那副怂样,审不了多久就得什么都招。佛头的事就要暴露了。

她转身走出房间,敲了敲郑国平的房门。

门开了。郑国平站在门口,穿一件背心,露出结实的胳膊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睡下。

“雅姐?”

朱格雅说:“你现在去中华路长风阁,范建和邓冰应该还在那边。找到范建,告诉他调查局的人正在去他家的路上,让他马上走,不要回家,不要带东西。就说先去路开山乡下亲戚家住几天,过几天再送他去粤东省。如果……”

郑国平会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去拿衣服。

“还有……”朱格雅又叫住他,“你把梅瓶拿回来,不能留在他身上。”

“明白。”郑国平没再多问,拿上衣服出了门。

朱格雅没再说话,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
她站在博古架前,拿起那只梅瓶,捧在手里,慢慢转动。

天青釉的瓶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块结了冰的湖面。

楼上传来小孩翻身的声音,还有一声含糊的梦呓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,眼神软了一瞬,随即又硬了下来。

——

中华路,长风阁,晚上十点。

街上的铺子早就关了门,路灯昏黄,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。桂西王城的城墙就在街的尽头,黑黢黢的,像一头趴着的巨兽,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
邓冰蹲在长风阁对面的巷口,盯着对面的卷帘门看了足足十分钟。范建蹲在他旁边,喘着粗气,身上的中山装被汗浸湿了一片,贴在背上,凉凉的。

“路上没人了,现在去吧。”邓冰低声说。

两人猫着腰穿过街道。范建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铁丝,插进卷帘门的锁孔里,拨弄了几下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
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。两人同时僵住,侧耳听了几秒。街上没有动静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流浪狗的叫声,很快又停了。

卷帘门往上拉了半人高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邓冰先钻了进去,范建跟在后面。朱格雅说了让他在外面望风,但他没听。

店里一片漆黑。邓冰拧亮手电,用黑布蒙着灯罩,光柱只有一指粗,在货架上慢慢扫。

瓷碗、铜香炉、玉佩、旧书、邮票……货架上的东西零零散散,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,在手电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。

“梅瓶放在哪里?”邓冰压着嗓子问。

范建没说话,蹲下来往柜台底下摸。空的。他又站起来,光柱扫过柜台,扫过博古架,扫过墙角的木箱子。还是没有。

邓冰走到后屋,没有门,只有个小帘子。推开帘子,里面是一间极小的卧室,只放了一张床。

范建跟进来,床底下摸了一遍,除了一双旧拖鞋,什么都没有。

“妈的。”范建骂了一声,声音在空屋子里回荡,“不在店里。那能在哪儿?我亲眼看见他从柜台底下搬出来的!”

“可能转移了。”邓冰的脸色很难看,“走。”

范建却没动。他的眼睛在货架上扫来扫去,最后停在柜台后面一个铁盒子上。

他凑过去,打开铁盒子,里面放着五块袁大头,正是他今天下午卖给石长风的那五块,齿边的磨损痕迹他都认得。

“哥,不能白来一趟吧?”

邓冰皱了皱眉:“雅姐说了,只拿梅瓶,别的一概不碰。”

“梅瓶没找到,拿几块银元怎么了?”范建已经把银元往兜里揣,“这本来就是我的,拿回来怎么了?又不值几个钱,谁会在意?”

邓冰想阻止,但范建动作快,已经揣进了兜里。

“走了走了。”范建搓了搓手,“反正梅瓶不在,回去跟雅姐说一声就是了。”

两人从卷帘门下钻出来,拉下卷帘门,金属碰撞声在夜里格外刺耳。范建正打算往巷口走,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
郑国平。

他靠在巷口的墙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头在黑暗里明灭。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,像一尊雕塑。

范建吓了一跳,差点叫出声来。看清是郑国平,才松了口气:“国平?你怎么在这儿?”

“别回家。”郑国平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声音又低又快,“调查局的人正在去你家的路上,马上就到。”

范建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墙上的石灰:“调、调查局?他们怎么就怀疑到我了……”

“别问了。”郑国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他的手劲很大,范建挣了一下没挣开,“雅姐让我通知你的。跟我走,先去路开山乡下亲戚家住几天,过几天再送你去粤东省,跟旅行社的团一起走。”

“那、那我妈……”

“安家费雅姐过几天会给你妈的。”郑国平拽着他往巷口走,“快走,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
范建咬了咬牙,回头看了一眼长风阁的卷帘门,又看了一眼邓冰,似乎是征求他的意见。

邓冰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郑国平拽走,没有说话。

范建兜里的银元叮当作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他跟着郑国平快步走出巷口,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摩托车。

郑国平发动摩托车,却没有立刻开走。他侧过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梅瓶呢?雅姐让你把梅瓶给我。”

范建愣了一下:“没有得手,那东西不在店里。”

郑国平盯着他看了两秒。范建的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汗,不像是装的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我确定!我要是拿到了,还能藏哪儿?我兜里就这几块银元,你搜!”范建把口袋翻出来,一块袁大头叮叮当当掉在摩托车踏板上。

郑国平没再追问,发动了摩托车。

摩托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雾里。

邓冰站在巷口,看着摩托车的尾灯变成两个红点,然后被雾吞没。

他站了一会,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
——

铁西一里,漓城东郊的一片平房区。

这里是漓城最老的居民区之一,巷子很窄,两边的平房挤挤挨挨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路灯坏了大半,剩下的几盏也昏昏欲睡,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。

萧容宣和小魏已经在范建家对面的墙角蹲了两个多小时。

夜里的风很凉,带着一股潮气。小魏搓了搓手,压低声音:“萧姐,都十二点多了,这人还回不回来?”

“等着。”萧容宣的眼睛一直盯着十七号的门,堂屋里的灯一直亮着,“他母亲在家,他迟早会回来。”

巷子里始终没有人影,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。

天渐渐亮了,巷子里陆续有人走过。

萧容宣看了一眼手表,凌晨六点零五分。

“算了,去敲门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两人走到十七号门口。一扇斑驳的木门,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,福字的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,哗啦哗啦地响。

萧容宣敲了敲门,里面没有动静。

她又敲了敲,用力了一些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屋里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,带着睡意和警惕:“谁啊?”

“调查局的,我是萧探员。”萧容宣说,“范建在家吗?”

门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站在门后,头发已经花白,穿着一件旧棉袄,手里攥着一把钥匙,指节发白。她眯着眼睛看了看萧容宣,又看了看小魏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张揉皱的纸。

“你们找建建?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他……他好几天没回来了。”

萧容宣和小魏对视了一眼。

“阿姨……”萧容宣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我们能进去说吗?”

她犹豫了一下,把门拉开了一些。

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,昏黄的光照着一间狭小的堂屋。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,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鲤鱼,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。

萧容宣走进屋,目光快速扫过四周。

堂屋左边是一间卧室,门开着,里面一张床,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床头放着一个旧枕头。床头柜上的水杯里装着半杯水。

“阿姨……”萧容宣转过身,“范建最后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?”

老妇人张了张嘴,目光飞快地扫了萧容宣一眼,又落到地上。

“好像是十多天前吧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像是想好了答案,“他说……出趟远门,去粤东省深城那边找活干。走的时候还带了个大包,装了不少衣服。”

萧容宣没说话,看着她。

老妇人被看得不自在,伸手拢了拢衣服的领口,又补了一句:“这孩子,打小就不着家,说走就走,连个信都不捎。我都习惯了。”

她说得很快,像是怕慢了就会露馅。但萧容宣注意到,她说“十多天前”的时候,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
老妇人在铁西一里住了大半辈子。街坊邻居都知道,她儿子范建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。小时候偷邻居家的鸡蛋,长大了偷工地上的钢筋,后来改偷铜线、电缆。这些年安分了些,在工地上打零工,偶尔倒腾些铜钱银元,但手脚还是不干净。她心里清楚,儿子这性子,迟早要出事。

前几天晚上,范建半夜回来,浑身是汗,怀里抱着个用棉絮裹着的东西。老妇人问他是什么,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,只说“朋友的,别问,过两天我就拿走”。
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
范建从小偷鸡摸狗,但从来没碰过这种“大物件”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知道,儿子这回惹的祸,恐怕不小。

所以当萧容宣问起的时候,她想都没想就撒了谎。

“阿姨……”萧容宣的语气依然平和,“范建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?有没有说过要做什么生意?”

“没有没有。”老妇人连忙摇头,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他原来就在工地上打零工的,能跟什么人来往?你们……你们找他到底什么事?”

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。问的时候,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眼睛却紧紧盯着萧容宣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,又像是在怕那个答案。

萧容宣没有正面回答:“有些事需要找他了解一下情况。如果他回来,让他马上到调查局刑侦科文物案件调查组找我。”

老妇人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哎,好,好。”

萧容宣又看了一眼那间卧室。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旧照片,是范建年轻时的样子,笑得一脸憨厚。照片旁边的墙皮剥落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

她的目光扫过床底,那里放着一个旧木箱子,箱盖没有完全合拢,露出一角棉絮。

她收回目光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,回头问了一句:“阿姨,范建走的时候,是白天还是晚上?”

老妇人愣了一下。

“白……白天。”她说,“大白天走的。”

萧容宣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,走出了门。

小魏跟在后面,压低声音:“萧姐,我怎么觉得这老太不对劲?”

“她肯定在撒谎。”萧容宣的声音很平,“范建不是十多天前走的。床头柜上的杯子里有半杯水,说明他昨天白天还在。她说十多天前,是想把时间往远了推,让我们觉得他早就不在漓城了。”

“那她为什么撒谎?”

“她应该猜到儿子犯事了,看来范建很可能与佛头案有关。”萧容宣说,“而且她大概率知道,范建现在还没走远。”

小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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