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春时节，卯时三刻，日出已过，晨曦正柔，李锦书陪李澄清走在终南山清晨淡淡的薄雾之中。
昨天已经跟元玉、元立两姐妹说好不送，李青城让锦绣也别送。
到紫云楼门前，秦掌门跟李青城二人在门口说话，地上放了个半人多高的竹箱。 儒家学子负笈游学用的那种，高高的还带个遮雨棚，共有三层。
李青城忙跟两人打招呼。对李澄清说他的竹箱还有地方，行李可以放他那里，到地方再给她。
刚把行李整理完，李澄清身上只留一点随身之物和身后背的宝剑。
这时李青城身后蹿出一个黑影，一脚踹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，是羊玄清。
羊玄清口里骂着：“小王八蛋，你跑去给人当师弟把我往哪儿放？还有，听说你扮我上天不刮胡子？”
“冤枉啊，羊师父。”李青城忙喊。
“你冤枉个屁，锦书昨晚说你今早走，我就是要来专门踹死你这小王八蛋！”羊玄清继续骂，“我闭关给你打掩护，叫你给我出去丢人现眼？”
“给人当师弟那是掌门安排的啊，要不我还是继续叫您师父，这您就不吃亏了。”李青城忙说。
“对哦。”
“少出这混蛋主意。”秦掌门说，“你说你，出门一点终南山的风骨都没有。给人行礼用的着弯那么多么？叫人叫的那个甜呦，跑前跑后给人添酒，啧啧啧。”
“掌门你这卸磨杀驴、翻脸不认人、脱裤子放屁的本事真是无人能敌，这不都是去之前你叮嘱我做的么？”李青城说。
“跟脱裤子放屁有球关系？”秦掌门说，“我是叮嘱你了，我也没让你那么媚颜屈膝的啊！”
“我。。。”
“你就问你为啥不刮胡子，这若是传开要毁我一世名声！”羊玄清说。
“刮了啊，守仁真人拿他宝剑刮的。”李青城说。
“那他昨天跑来跟我说你一脸胡茬就上去了？”羊玄清说。
“你信他？”
“难道信你个小王八蛋？”
“打住打住。”秦掌门说。
锦书说：“是不是时间也差不多了？”然后把手里的一袋吃食放到了竹箱里。
秦掌门冲李澄清说：“给你师父带个好。”
“谢过掌门。”李澄清说。
羊玄清说：“让你师父有空来找我，我想她想的紧呢！”
“好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李青城背起竹箱，向众人行礼。
各自礼毕，李青城和李澄清二人御风而起，向东南方向飞去。
刚过小满，秦岭的苍翠已染上几分初夏的浓烈。
二人自终南山出发，一路向南，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，掠过秦岭山脉的连绵峰峦。
脚下是郁郁葱葱的林海，偶有飞瀑从悬崖倾泻而下，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。
御风途中修士其实并不轻松，需要一直调整真气，二人每个时辰会找地方喘口气，再继续御风。
李澄清发觉，李青城虽然背了大竹箱，却似乎有意无意的在迁就她的速度。
中午二人找了山间一处平地开阔处休息，再吃点带的干粮。
望向叠向天际的无边重山，李澄清感叹：“难怪李太白会写‘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’”。
李青城笑道：“以前以为是夸张，现在亲自飞越，发觉是写实。”
“要不我再去看看有没有野果？”李青城说。
“算了。一会儿抓紧赶路吧。”想起前几天吃苦糖果的事情，二人尴尬一笑。
二人刚刚相识数日，但是中间李青城外出了几天，实际上若算相处，其实也才不过是第二日，忽然长时间二人独处，多少都有些拘束。
“澄清，至扬州之后，不知可否引我上苍霞山拜见你师父？”李青城问。
“自无不可，苍霞山离扬州不太远，山也不甚高大。”李澄清说。
“能跟我说说苍霞山门内情况吗？比如除掌门外都有几位金丹修士之类，免得将来我去拜见两眼一抹黑。”李青城问。
李澄清说：“门内女修为主，元婴修士只有我师父，金丹修士四位，杨庭月、韦莹、廖文生、钱逍叶，钱逍叶是前掌门”。
接着又道：“师门有规矩，若门内无元婴，谁先结元婴谁为掌门。师父八十五岁结婴，至今九十岁，在门内前无古人。钱长老则让位于师父。”
李青城说：“昨日方大人大概向我介绍吴国的形势，他对你此行送人入终南略有疑虑，疑有人故意放行，将来以此相胁于你或你父亲。”
又道：“不过纯粹是天马行空的猜测，终南倒不惧想对你们不利之人，只想提醒留心。”
“多谢直言，当日二姐妹来寻我，有两名宗内的筑基修士曾截杀二人，在正要出手之时此二人又为人所杀。在当时情况之下，救下朱将军后人，带二人离开，我家责无旁贷。”李澄清说， “师父送我们走之前曾言，她会继续追查。”
二人一时无言。
忽然，李澄清抬起头问：“青城，你那日所言公平，若是他人不管你所谓的公平呢？”
“理之不逮，以力服之。”李青城说。
“那与那些强权即真理的人有何不同？”李澄清问。
“以义聚之力因义散，以利聚之力因利散。以义聚之众行不义之事则人心尽而散，以利聚之众若利尽或得利不趁心如愿则散。”
“多谢指教。”李澄清说：“咱们接着赶路吧。”
于是继续赶路，一路不语。中午翻越了秦岭之后，再往前感觉空气更为湿润。安康北依秦岭，南靠巴山，是一处河谷，气候更像南方。
又御风飞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安康，提前落下来，步入市坊。
李澄清依然是头戴凤钗，身背宝剑。
二人皆中等身材，只是李澄清像个小姐，李青城背了个巨大的竹箱像是书童，违和的是一般书童跟少爷。
走在街头，发现这里行人的装束都更像李唐早些时候人的装束，比如男人在这里流行戴的还是软顶幞头，各国现在已是硬顶幞头居多了。
安康这地方眼下虽名属蜀国，实则离几国中心都不近，又处于高山中的河谷，交通不便，似乎外面世界的变化对这里影响较小。
李青城不禁感慨：“真是不知有汉，无论魏晋啊。没有各种争权夺利，此方却更能平静生活。”
“此方天地跟南吴真真是截然不同，南吴是水路、陆路四通八达，人心也是四通八达。”李澄清也感慨道。
继续向前，寻到一处客栈，李青城入内询问，而后定了一间上房，一间普通客房，上房在二楼，李澄清拿了行李上去，普通客房在一楼。
这样的安排，似乎也在李澄清意料之中。相识几日下来，发现李青城似乎就是那么种人。
你知道他在乎什么，你也知道他不在乎什么。
他不跋扈，说话总也快不起来，不戴幞头，总就那一小方青巾，从来就是简单的衣衫，站在人群中不会一眼认出来那种。
二人休息了一会儿，按约出门沿着穿城而过的汉江往前走。
路边有个卖竹笛的，李澄清拿手里试了试，很快吹出一曲悠扬的调子，吹完放下。
李青城问：“买吗？”
李澄清摇了摇头，忽然像所有的春天瞬间来到她的眉间般绽开了一张笑脸，转了两圈往前走了。
李青城忙跟上，后面的摊贩叫骂着。
两人也相视而笑，笑得有点莫名其妙。
李澄清忽然问：“青城，你今年几岁。”
“二十有七，澄清你呢？”李青城问。
“也是二十有七，十一月生人。”李澄清轻松的说。
若是在凡人五十岁的年龄来看，她的年纪不算小了，小娘子一般十四五以后就都陆陆续续出嫁了。
“我是二月，看来我确实是要年长一些。”李青城说。
很快二人找到了家掌柜的推荐的食肆，卖安康特色羊肉饼跟蒸面。
在等饭食的间隙，李澄清说：“路上刚刚我在思考你午间所言，当今吴国各种势力拼得你死我活，无非都是些以利聚的团体在争权夺利，不论谁胜出，世道都没变。”
“可我父亲和宗族在扬州，师父宗门在扬州，我又能去哪里呢？”李澄清又悠悠的说。
李青城也只能安慰道：“也许天无绝人之路，请放宽心些。”
李澄清挤了个笑脸，又摇了摇头，叹道：“借你吉言！青城，你背那么大个竹箱装些什么呢？”
“书、衣物、应急药、随身诸物、剑、传单，”李青城说，“还有富余的空间。”
“传单是什么？”李澄清问。
“几位大人说我好不容易出趟远门，去趟吴国，把我们的政策精炼总结，印成传单，到处发一发，搞搞宣传。”李青城说。
“你们还挺会见缝插针的，那为什么还要留富余的空间。”李澄清问。
“我没什么安全感，做事情总要留有余量，万事务求稳妥，即便这样我还是很担心我会犯错，会害了身边至亲之人。”李青城说。
“你们兄妹几人好像心思都有点儿重，不是不好的那种，就只是有点儿累的那种。”李澄清说。
李青城问明天坐船的安排，说他没坐过客船。
李澄清说：“青城，明天我来安排吧，长江客船分官舱和中舱，官舱是独立的房间，中舱就都是大通铺很多人混住了。官舱一般是官员、商贾、名仕之流可以住，需要有凭证。”
又道：“吴国的鱼袋在长江上乘船都认可，你们凤翔的鱼袋就没用，所以明天你就跟我走吧。”
李青城想起刚刚在客栈的事，觉得自己自作聪明去省钱有点尴尬，说：“那就有劳了。”
吃完饭，约好第二日清晨出发的时间，李澄清回屋，李青城则拿了一打传单出去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