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礼上第一个上台的居然是李孟贞，这让李澄清倍感意外。
李孟贞操着他那口流利的醋溜关中话，说：“欢迎各位来到凤翔府啊，我就是岐王李孟贞，当然我现在已经不当岐王了。 我现在是礼部员外郎，从六品大员，管外交，懂了没有？”
李孟贞又道：“如果其他人要来找岐王谈事情，我就演岐王。我们凤翔现在没有皇帝，也没有王，天不管、地不管，自己管自己。”
他又接着道：“诸位来我们凤翔府，见过饿死的人、冻死的人没有？见过要饭的没有？在凤翔见过土匪没有？ 我们这里都是凭本事、靠劳动吃饭，包括我，还有我儿子，大将军李从善就是我儿子，劳动光荣，懂了没有？”
讲话戛然而止，李孟贞转头就走了。下面一阵哄笑，同时也响起了掌声。
李澄清笑道：“这岐王倒是有趣。”
“李大人外粗里细。”李青城说。
“为什么会安排岐王第一个讲？”李澄清问。
“我们不是黄巢，我花开后百花不会杀。”李青城说，李澄清笑了笑。
正说着，沈红练上台了，依旧是一身红裙。
“我叫沈红练，现在是礼部尚书，大家看到我就知道，这里女人可以做官。”沈红练说。
又道：“我来讲几处凤翔的不同之处。 女人可以继承财产，现在实行的办法叫‘女合得男之半’，也就是几个女儿分得的财产是儿子总共的一半，目前的考虑的情况是男方需赡养老人。”
接着道：“女子可以单独立户，女孩儿也要读书。若男子纳妾，原妻妾可申请和离，纳妾者需补偿和离者资财。”
紧接着又道：“凤翔无贱籍，所有人生下来都是良人。有人想让你做任何事，你有拒绝的权利。好吧，我要讲的就这些。”
沈红练说完转头下去，场内一片掌声。
李澄清问：“对了，青城，昨日为何沈大人一会儿叫你掌柜的，一会儿叫你小崔？”
“呃。。。掌柜的，掌柜的就是做生意的老板，看我像做生意的老板吧。”李青城尴尬的说，他自不肯说，凤翔这地方管自家男人叫掌柜的。
“小崔嘛，刚来的时候，我化名崔九，给岐王当过一段时间翰林学士，就是拟文书那种。那时候认识的沈大人。”
“不是吧？岐王宅里寻常见，崔九堂前几度闻？”李澄清笑道。
“岐王跟秦掌门关系好，他缺个拟文书的人。秦掌门说有个年轻人叫崔九，与他定合得来。”李青城说。
“这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呢吧？”李澄清说。
“哪里哪里！”
“沈大人怎会被岐王绑了呢？”李澄清问。
“沈大人早年以文成名，年轻时嫁与人做妾，后被休。”李青城说。
“为何？”李澄清插嘴问道。
“有被人辜负，有被人欺骗，很难说清楚。于是岐王绑了她要她做妾，沈大人誓死不从。说：‘我被人辱，不是你可辱我的理由。’ 还说：‘即便我曾对人豪放，亦不是我应当对你豪放的借口。’”李青城说。
“后来为何放了她，是良心发现了？”李澄清问。
“崔九对他说：‘不放了她，不赔钱，我骟了你！’”李青城望着远方说。
“骟？是什么意思。”李澄清问。
“就是左边一个马，右边一个扇面的扇字。”李青城说。
“嗯。。。好吧，是什么意思？”李澄清问。
“呃。。。”李青城沉吟了一下，说：“就是把公马变成马公公的那个动作。”
李澄清沉思了一下，“好啊，你！”
“为沈大人威胁岐王是？”李澄清问。
“别多想，只要了一个公平。”李青城说。
这时，方纯仁登台了。老头晃晃悠悠上台：“大家好，我是方纯仁，有人叫我布衣宰相， 妈的，老子是没钱买纱衣，不穿布衣难道光着？”台下哄笑一片。
“有的人造反，有的人兵变，有的人说要均贫富，有的人说不纳粮，有的人说要平等，有的人说要自由。 老子说，去你娘的蛋，老子要的就六个字，公平、公平、他妈的还是公平！”
老头子用他浓重的南方口音吼完以后，依旧高举一只手臂，像一尊雕像。
下面一下子就沸腾了，老头又伫立了一会儿，感觉差不多了， 又接着说：“平等诚可贵，自由价更高。若为公平故，二者皆可抛！”。 说完转身下了台。
“方大人说的意思，似乎跟你在治平书上写的差不多。”李澄清说。
李青城笑着说：“老方这套词都用好多回了，他那高举右手都是专门设计的。”
最后是秦掌门，老神仙上台，以他标准关中话开口：“莫激动，莫激动，我只说修仙有关的啊。 我说嘛，要当仙，先当人。有的人，天天就想着咋偷咋抢，想着咋杀人，想着咋害人，你还修啥仙呢，你是羞你先人呢吧！”
台下众人一片笑声。
秦掌门又说：“咱们以后修仙的人要多做善事，多积功德，好不好？要做真神仙，不做假神仙！ 现在休息一会儿，然后再跟学员学子讲讲注意事项和安排，其他观礼人想听的可以听听，也可以随便转转。”
李澄清问李青城：“听说说炼丹峰是秦掌门炼丹之所，你怎么也在那儿炼丹？”
“年初，我给秦掌门出了个主意，说现在咱们不是缺人吗？要不干脆书院招揽天下英才来书院。 修习一期，如若对我们宗门和凤翔府都认可，愿意留下的话，给人家宗门以丹药为补偿，也算是宗门间互帮互助嘛。”李青城说。
又道：“秦掌门一听，说：‘好主意！我的炼丹峰让给你，炼丹的重任就交给你了，好好炼！’， 所以这几个月除开偷跑了十几天，天天夜里都在峰顶炼丹。”
接着，李青城站起来告辞道：“澄清，我还有事，要先回峰顶收拾下行李，下午要出门。”
“那我可以去炼丹峰游览一下吗？”李澄清问。
“无妨，本来峰顶就是随便游览的，离此处不远。”李青城说。
于是二人起身向外走去，刚准备上山，听到后面有人喊：“阿兄！”
李青城一回头：“哎呀，济邦回来了。如何？”
向济邦刚到，带了兰州的军情回来，风尘仆仆。看到有外人，只说：“一切顺利。”
李青城说：“嗯，方大人在里面，你去找他吧。”
刚说到这里，已经听到有个南方口音喊道：“济巴，济巴，终于回来啦！” 方纯仁老远就开喊了。
“你就不能好好说话？”
“嫌我没带姓，那好，向，向济巴，好了吧！”
“得得得，你再别喊我。”
文安世和秦掌门也跟来，“济邦，走，去紫云楼喝口水去。”文安世说。
“呦，青城啊，这是要勾搭小娘子往什么地方去啊？”方纯仁说。
“方大人，你知道当年为何不管谁都要把你打倒，只因你嘴太臭！”
“滚蛋，那是因为他们都嫉妒老子英俊！”
李澄清无言以对，她第一次见到文安世，李青城给他们也互相做了介绍。
文安世跟方纯仁同朝过，也做过宰相，鼎鼎大名。
一行人就此别过，李澄清和李青城顺着小径拾阶而上，又一片楼观竹海在眼前豁然铺展。
那不是寻常的疏落几丛，而是漫山遍野、层层叠叠的绿浪，从山脚一直涌向云雾缭绕的峰顶。
万竿翠竹如碧玉雕琢的剑戟，直指苍穹，又在山风的抚弄下，化作一片起伏的绿浪。
“青城，你在终南宗内的师父是谁？” 李澄清问。
“我未拜师。”李青城说。
“嗯？”
“我来以后一直给掌门跑腿。”
“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七年前。”
“跟锦书、锦绣他们一起？”
“对。”
二人一时无言，穿过竹海往峰顶并肩缓步行去。
数缕阳光穿透了一片刚好在头顶的云层洒在峰顶，四周的天际则是白云依依。
李澄清举起双臂舒展着筋骨。
不觉间两人已走到峰顶，楼观台在秦岭北麓，炼丹峰只能算个小山头， 往南望去不知有几千重的山峦在晚春初夏的时节里起伏如浪，二人在山顶走了一圈。
那山色已不似早春那般清浅，也不似盛夏那般浓烈，而是介于二者之间，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温柔。
炼丹峰顶是个不大的屋子专门用来炼丹，丹炉在屋内，又多接了半间屋子出来作息用。
屋里有个小筐，李青城说是早上去后山刚摘的，用山泉水洗干净了。
有红红的覆盆子、紫色的桑葚。还有一种红红的果子，李澄清在南方没见过，像一颗红心的形状。
李青城说这叫苦糖果，李澄清尝了几个，味道颇为甜美。
剩下的李青城说带下山给锦书、锦绣。李青城收拾好了行李，二人就往山下走去。
路过书院看到今天上午书院活动已结束，就继续去往宗圣观。
到观里锦书的房门前，发现门开着，屋里锦书和锦绣在说话。
看到二人进来，锦绣开心的冲上来，冲李澄清行了个礼：“见过李姊姊。”
然后扭头问李青城：“阿兄，你们去哪儿了？”
“去峰顶收拾下行李。”李青城说。
李青城把野果筐递给锦绣。
李澄清指着苦糖果说：“这个在南方没见过，你阿兄说叫苦糖果。”
“哈哈哈，”看锦绣已经笑的在旁边床上打滚了，“这不是裤裆果吗？”
李青城说：“滚，学名就叫苦糖果，你跟哪儿学的怪话？”
“哈哈哈，阿兄，我不是正滚着呢吗？”
说的锦书都笑了，说：“不倒不颠不成仙！”
李澄清也哭笑不得，说她同弟子先去膳厅了。
“阿兄，刚刚济邦来找过我，把情况都说与我了。”锦书说。
又道：“申将军他们到了兰州，未做攻城，用轻骑吸引敌方追击，重骑埋伏在两侧反复冲阵，很快就击溃了敌军。 后来鄯州来的援军在半路就被埋伏击溃，共俘了两千多人，三千多匹马，包括吐蕃嗢末的首领拿哥。 嗢末部的吐蕃是分裂时的下等人起义创建的部落。”
锦书紧接着又道：“申将军跟拿哥颇为投缘，本要将他们放回，结果拿哥非要跟申将军结拜。 于是二人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了，申将军按之前约定已在回来路上。”
“好好好，这斩鸡头烧黄纸怎么这么耳熟？”李青城说，锦书笑而不语。
锦书说：“对了，阿兄你想种棉花那些地方，何不让他们派点官员也行、兵也行驻在凤翔，一二百就行。 若起事能成他们就是元老，不成他们也没损失，刘莽大人就可立马让他们开始试种棉花了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李青城说。
“拿哥那边也派人过去、接人过来，不能组那种松散联盟，一朝灰飞烟灭，跟沈大人说一声她就处理了。”
“嗯。”
李青城拿起行李，三人也同去膳厅，李澄清三人已经在了。
见面后，李澄清介绍几人与同来的弟子朱婷玉、朱婷立认识，这两个孩子一个十一岁，一个九岁，年纪都不大。
李锦绣很快就聊上了，年龄相仿，锦绣算是本地通，叽叽喳喳给新朋友介绍着。
李澄清问三兄妹：“你们现在筑基了吗？”
李锦书说：“我前年十九岁筑基。”
“我前年，十一岁筑基。”李锦绣嚷嚷，李锦绣是终南宗的修行天才，按她现在年龄筑基，本来不必进书院了，李青城说还是要去听听道理的。
李澄清不禁汗颜，说：“我二十岁才筑基的。”她在苍霞山本已经是修行资质拔尖的了，到这里发现人家一个比一个早。
又望向李青城，李青城忙道：“差不多，咱俩差不多，我也二十岁。”
锦书问：“阿兄，你还有什么行李没？”
“还有几坛酒，放在紫云楼后厨。”锦绣瞥了锦书一眼撇撇嘴，她倒是挺会打配合。
李澄清冲锦书说：“锦书，上午观礼时听你阿兄说了不少金句，我觉得应该记录下来。”
“什么金句？”锦书问。
“比如三句话概括治平书啊，什么是公平啊，特别是，他冲岐王最后说的那句‘我骟了你！’”李澄清悄声笑说。
正在说话的锦绣不知道忽然哪里不对，忽然停下，转过身，大声问：“李姊姊，你要骟谁？”
这下，周围正吃饭的人都望过来，宗圣观膳厅里本就女修多。
李澄清一时有点懵，无辜的望向李青城。
锦绣迅速察觉到，接着道：“阿兄，她为什么要骟你？”
这下周围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李青城。
李青城面无表情的冲锦绣咬牙说出四个字：“为、了、公、平。”
李澄清赶忙冲李青城说：“抱歉啊，师兄。”
李青城一拱手道：“承蒙赐教！”然后转身拎了地上的行李走出了膳厅。
锦书终于忍不住一口饭喷出哈哈大笑。
李澄清窃窃的问：“你阿兄生气了？”
锦书缓了缓笑着说：“无妨，别担心，阿兄只是无颜在这里继续吃饭了。哈哈，他本就要去紫云楼后厨，那里有饭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