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阿刃一脚踹开书房门。
“老谢，你个坏女人！”
谢昭衡正拿勺子搅药，“进门敲个门会死？”
“会死。”阿刃走过去，一把按住她拿勺子的手。
谢昭衡右手小臂上还缠着纱布，青紫毒痕从边缘渗出来。
“你肩上那毒，真是杀侍郎时中的？”阿刃盯着那片纱布。
“我拿命哄你下枯井，骗你我有意思？”
“谁知道你是不是演的。”阿刃松开手，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，“你昨天说，你是我娘手帕交。证明。”
谢昭衡放下勺子，从抽屉里摸出一块褪色的红绸帕子，展开铺在桌上。上面绣着一只凤凰，针脚细密，凤凰极美，神形兼备。皇宫只有她能绣出来这样的凤凰。
阿刃盯着那只凤凰，她认得。
三岁之前，娘天天把这帕子叠成小方块塞她怀里。她哭的时候攥着它，睡的时候捂着它。
“你娘当年塞孩子给我，就裹着这块帕子。”谢昭衡声音有点沙哑，“她说，惊霜若活着，拿这个认。你三岁那年，我亲手把你送去北境。”
“行。”阿刃声音也沙哑，眼里含着泪，“我信你三分。”
谢昭衡笑了，不是那种丞相的笑，“三分够了。剩下的，拿证据补。”
她从书架暗格里抽出一卷纸，展开铺在桌上。
“北境旧部投靠皇帝的名单。”手指点着第三个名字，“你自己看。”
阿刃目光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。
沈巍然。
她叔父。爹的亲弟弟。从小抱她骑马射箭、手把手教她开弓的人。
阿刃手指捏住茶杯，瓷盖咔嚓一声，裂了，她大叫一声。
“你眼瞎了？沈巍然是我亲叔，他怎么可能？”
“他投靠了，十年前围杀你爹那道假圣旨，就是他递进去的。禁卫军调动记录，我查了三年，笔迹对得上。”
“放屁！”阿刃把裂了的茶杯往桌上一砸，“我叔父当年为了救我爹，挨了三箭，差点死了！”
“那三箭是演的。”
谢昭衡从名单下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，推过去。纸上是一份调令，签发人一栏写着“沈巍然”三个字，印信盖的是镇北王的帅印。
“禁卫军当日调令。他用了你爹的印信，第一个开城门放禁军进的北境大营。你爹被围那天，城门是从里面开的。”
阿刃抢过那张纸，看了两遍，手指发白。
“这玩意能造假。”
“能造假，但名单上另外七个人，你随便去查。”谢昭衡又推过来几张纸，“户部侍郎王怀仁——就是你杀的那个——他账本里记着每年给沈巍然送银子，银子走的是皇后私库。”
阿刃胸口发闷难受，她想起小时候，叔父教她射箭，手把手教，说“阿刃，以后叔父护着你”。那双手，粗糙，温暖，虎口有茧。
“名单是我十年一点一滴攒的。”谢昭衡继续说，“你爹被围那天，禁卫军调动记录，我翻了三年档案才对上。每一个名字，都有凭据。”
阿刃把纸拍在桌上，抬头盯着谢昭衡：“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借刀杀人？我爹说了，别信你。”
“你爹说得对，别全信。”谢昭衡端起药碗喝了一口，“但这名单是真的。你去验证，我等你。”
“怎么验证？”
“今夜沈巍然府里有客人。”谢昭衡放下碗，“皇后身边的刘嬷嬷，亥时会去。你潜进去，听听他们说什么。”
阿刃站起来：“我今晚去。他要是真叛了——”
“留活口，我们需要他引出皇后佛堂的密室。假圣旨藏在佛堂，但密室入口只有沈巍然知道。皇后信他，密室钥匙在他手里。”
“知道了，啰嗦。”
阿刃转身要走，谢昭衡叫住她：“带上这个。”扔过来一个小瓷瓶，“迷烟。别硬拼，你那点力气还不够沈巍然府里护院塞牙缝。”
阿刃接住瓷瓶，揣进怀里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，“你那毒，别拖后腿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谢昭衡声音从背后传来，“快去快回，我等你吃夜宵。”
阿刃出门，门没关。
当夜，亥时。
沈巍然府后院书房，灯还亮着。
阿刃从后墙老槐树上翻进去，踩着屋脊摸到书房上方，揭开一片瓦，趴在房梁上往下看。
果然，沈巍然和一个穿灰袍的嬷嬷面在里面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嬷嬷手里捏着串佛珠，正是皇后身边的刘嬷嬷。
阿刃把迷烟瓷瓶从怀里摸出来，拔了塞子，又塞回去。
她没扔。
不是不想用——是她想听，亲耳听。
“公主还活着，陛下说了，活捉有赏。”刘嬷嬷声音尖细，“沈大人，您是她亲叔，由您出面，她必信。”
沈巍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阿刃听过无数遍，小时候他抱她上马，也是这么笑的。
“嬷嬷放心。”他端起茶盏，慢悠悠抿了一口，“我那侄女从小就被我骗大的。只要我露面，她准跟来。那丫头脾气烈，但心软，见了我这当叔的，刀都举不起来。”
刘嬷嬷从袖里掏出一张图，铺在桌上：“这是北境军防图，陛下要您确认。公主若落网，您就是首功。”
沈巍然伸手去接图，指尖刚碰到纸边。
阿刃从梁上翻下来，短刃直接抵在他后背。
“叔父，好久不见。”
书房静了。
沈巍然没僵。没摔茶盏。没尖叫。
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盏，搁在桌上，放得很稳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惊霜，我的好侄女，你果然回来了。”
刘嬷嬷尖叫一声往后退，撞翻了椅子。
阿刃刀往前送了半分，血从沈巍然后背渗出来。
“北境军防图？活捉有赏？沈巍然，你狗胆包天。”
“胆子不大，活不到今天。”沈巍然没动，“你娘死的时候我就在城墙上看着。她抱着你，跪着求我开门。我没开。”
阿刃手指发抖。
“三箭也是我安排的。挨一箭换你爹信我十年，值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别激动，侄女。”沈巍然偏了偏头，“你今夜来杀我，还是来认亲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