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贫僧也略懂拳脚》
第十三章 枭雄怀妒,暗布杀局
盛名之下,从来不止称颂,更藏刀光。
朱重八拒了各路诸侯结盟、封赏的邀约,本以为各行其道,互不侵扰,便可专心安抚淮西百姓。可人心叵测,乱世之中,“民心”二字,本就是最招人觊觎的珍宝。
濠州城内,本就不是铁板一块。郭子兴之外,还有彭大、赵均用两股势力,同据一城,面和心不和。
此前朱重八单人退元兵、整肃军纪、清剿百里流寇,声望一日高过一日。城中百姓开口闭口皆是佛子将军,不少士卒心中,朱重八的分量,甚至隐隐盖过了彭大、赵均用。
这二人本就是草莽起家,心胸狭隘,素来忌惮能人压过自己。起初只是观望,待到各路使者接连拜访、重金拉拢的消息传开,妒火再也压不住。
帅府偏厅,烛火摇曳。
赵均用指尖捻着酒杯,面色阴沉:“那和尚如今声势太盛。郭子兴得了他,如虎添翼。再任由他收拢人心,再过些时日,整个濠州,还有你我立足之地?”
彭大眉头紧锁,沉声附和:“此人最可怕的地方,不在于拳脚厉害,而在于百姓愿意信他。咱们带兵多年,抢粮、征役,百姓畏而不亲。他只凭几句劝善、分粮济民,万民争相跪拜。长此以往,濠州的人心,全归他郭子兴、归那和尚了。”
“拉拢不动,收买不动,软硬不吃。”赵均用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,酒液溅出,“既然不能为我所用,便不能留。”
彭大略一迟疑:“可他一身本事,万军之中尚且来去自如,硬来,我们未必能拿下。一旦失手,反倒结下死仇,城内大乱,元军再来,我们都要完蛋。”
赵均用冷笑一声,眼底掠过阴毒:“何必正面厮杀。他重一个‘善’字,重百姓安危,这便是他的软肋。”
二人低声商议,定下毒计。
不直接派兵刺杀朱重八,而是暗中派出心腹死士,伪装成溃逃的流民,趁着夜色,去城外几个刚刚安定下来的村落劫掠纵火,屠戮乡民。
事成之后,散播流言,说这是朱重八麾下的士卒所为。
百姓刚刚燃起的希望,最容易打碎。
一旦万民心中的佛子形象崩塌,民心离散,朱重八便成了无根之木,就算本领再强,也翻不起大浪。
到那时,再寻机会发难,郭子兴自顾不暇,无力护他。
毒计既定,当夜便悄然安排下去。
此时的朱重八,尚在小院之中静坐。
马秀英陪在一旁,手里整理着各地送来的民情文书。
“彭大、赵均用近来神色古怪,几次议事,言语间多有试探,避着你说话。”马秀英轻声提醒,“这两人心思狭隘,你声望日隆,他们怕是已经生了忌惮。”
朱重八缓缓睁开眼,目光平静:“贫僧没有夺他们的地盘,没有争他们的权柄,一心安民,何来冲突?”
“乱世枭雄,不看你做了什么,只看你拥有什么。”马秀英轻叹,“你拥有民心,便是他们最大的威胁。”
朱重八沉默片刻,合十低诵一声佛号:“若祸事由我而起,牵连百姓,便是我的业障。我多加留心便是。”
他心中依旧存着一丝善念,总觉得同是反抗元廷的义军,纵使不和,也不至于对无辜百姓下手。
可这份善意,很快就被鲜血撕碎。
翌日清晨,城外烟尘滚滚,数名衣衫染血的乡民连滚带爬冲进濠州城门,哭嚎着奔到帅府门前。
“将军!大师!救救我们!昨夜有一伙兵士闯入桃园村,烧屋抢粮,杀了十几口人!”
“他们穿着红巾军的衣甲,口口声声说是佛子将军麾下的人!”
消息炸开,全城震动。
郭子兴闻讯赶来,脸色大变。
朱重八也闻声而至,素衲还未沾尘,听见哭诉,心口骤然一沉。
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乡民,声音沉稳:“你看清了?”
“衣甲是红巾,旗号仿着大师的队伍!”老者痛哭,“我们本以为是护佑我们的义军,谁知道是凶徒!”
流言如同风中野火,转瞬在城内蔓延开来。
“原来佛子将军也是假慈悲,手下人照样劫掠杀人!”
“之前清剿匪寇,怕是做给我们看的样子!”
不少原本感念朱重八恩德的百姓,神色动摇,看向义军的目光,重新带上了迟疑与恐惧。
帐下将领个个怒火冲天:“大师!这是有人栽赃陷害!是彭大、赵均用搞的鬼!”
“我们立刻点兵,去质问他们!”
朱重八抬手,压住众人躁动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昨夜经文里的句子,再睁开时,眼底的悲悯之下,漫开一层冷意。
“我知道是谁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。
“他们不敢与我正面一战,便拿手无寸铁的百姓做刀,毁我名声,断我道基。”
以苍生为棋子,构陷善者,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派系争斗,是不折不扣的恶业。
马秀英站在他身侧,担忧道:“若是直接兴兵对峙,濠州城内自相残杀,元军在外虎视眈眈,满城百姓又要遭兵祸。”
朱重八缓缓点头,他清楚其中利害。
一旦义军内讧,之前所有安定淮西的苦心,尽数化为泡影。
“不必动大军。”
他抬眼,金刚之相隐隐浮现。
“栽赃嫁祸,就要当场拆穿。恶徒,要亲自捉拿。”
“我独身前往桃园村,查验痕迹,寻出破绽。”
郭子兴大惊:“万万不可!他们既然敢设下这个局,说不定沿途早有埋伏,想要借机加害于你!”
“他们要的是毁我名声,而非直接杀我。杀我,反倒坐实他们的歹心。”朱重八缓步踏出帅府,素衲在晨光里飘起,“他们赌我会暴怒起兵,赌我会失了慈悲,变成和他们一样嗜杀之人。”
“贫僧偏不遂他们的愿。”
“慈悲不是软弱,忍让不是无锋。
有人借我的名义屠害百姓,那我便亲自去,把这层伪装撕得干干净净。”
他不带大队兵马,只挑选四名心思缜密、稳重可靠的亲兵随行,轻装出城,向着火光未熄的桃园村而去。
暗处,赵均用安插的斥候远远望着他一行人的身影,飞快折返回报。
“那和尚只带了寥寥数人,出城去桃园村了!”
赵均用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。
“好,鱼儿上钩了。安排在半路的人手,准备动手。
不必当场斩杀,重创他,再把罪责推给元军游骑。
到时候,他一身重伤,名声受损,郭子兴独木难支,这濠州,便是我们说了算。”
杀机,已经埋伏在通往村落的林间小道。
朱重八行走在荒野之上,风吹动他的僧衣。
他心知前路有险,却脚步没有半分停顿。
他的道,以护生为根。
有人借着他的名号伤害百姓,就算前方刀山剑林,他也必须去。
禅心依旧温润,可眼底,已经做好了再一次降魔的准备。
林间风声簌簌,杀机潜伏。
一场枭雄设下的阴毒杀局,正在等着这位佛子将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