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贫僧也略懂拳脚》
第九章 袈裟松动,佛子入世
硝烟散尽,长风扫过濠州城头。
满地残箭碎戈,血染青砖,尸骸狼藉。
数万元军浩荡来攻,势如破竹,硬生生被一个空手僧人,挡得铩羽而归。
城头上下,死寂良久。
所有红巾将士,全部呆呆望着那道素衣身影。
往日里他们敬佛、拜佛,只当佛陀远在西天,慈悲只在经卷。
今日他们才亲眼看见——
真正的佛,立于人间血火,以怒目金刚,护亿万苍生。
朱重八立在风口,衣衫微扬。
刚刚一战,他破戒出手,诛恶卒、退千军,心底没有半分罪孽之感。
反而通透无比。
从前束缚他的清规戒律、佛门小道,尽数释然。
杀生有罪?
不。
乱世恶鬼横行,屠刀不举,苍生尽死。
纵容屠戮,才是大罪;以杀止杀,方是真禅。
郭子兴快步上前,脸上再无半分试探、轻视,只剩极致的震撼与敬重。
他征战半生,见过无数猛将枭雄,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。
温润时如春风渡世,不动声色。
震怒时如神佛降世,万军辟易。
“大师!”
郭子兴深深拱手,姿态放得极低,全然晚辈对高人的敬重。
“今日若无大师,濠州城破,满城尽灭!大师一己之力,救下数万生灵,功德盖世!”
身旁一众将领、士卒,齐齐抱拳,声势震天:
“谢大师救命之恩!”
喊声震彻整座城楼。
朱重八微微颔首,神色淡然。
他救人,不为功德,不为名声,只为心中新生的大道。
马秀英缓步走上城头,风尘微染,眼眸亮亮的,牢牢看着他。
她看见了他金刚怒目的杀伐,也看见了他眼底不变的悲悯。
这个人,哪怕染了血、破了戒,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心怀天下的佛子。
“大师,你终于肯伸手救这乱世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朱重八看向远方褪去的元军大阵,轻声叹息:
“不是我想伸手。
是这人间太苦,佛法空谈,苍生无渡。
贫僧若再袖手,便是违了本心,负了众生。”
他守了十几年清规,求的是渡己渡人。
如今方才明白——
乱世无清修,乱世无隐僧。
想要普渡众生,必先踏碎乱世。
郭子兴目光灼灼,上前恳切开口:
“大师!如今天下倾覆,元廷暴虐,百姓流离。
我观大师身怀绝世神通,心怀万民慈悲。
与其独守空禅,不如入世平乱!
我愿将麾下兵马,尽数交由大师调度!
他日扫清鞑虏,再造山河,大师便是天下苍生之佛!”
帐下诸将纷纷附和,人人心悦诚服。
之前还有人疑惑一个和尚能有什么本事,如今彻底五体投地。
这等通天强者,能留在濠州,是他们天大的机缘!
朱重八沉默良久。
袈裟穿在身上,早已清冷不合时宜。
皇觉寺焚于战火,经卷渡不了乱世,戒律护不住苍生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那双刚刚诛过恶、染过血的手掌。
从前这双手,只敲木鱼、翻经卷、结佛印。
从今往后,这双手,可执杀伐、定乾坤、安天下。
他缓缓开口,字字落地,彻底终结半生禅隐:
“贫僧,愿入世。”
一语出,满城皆喜。
郭子兴大喜过望,连声赞叹:“好!好!从今往后,濠州兵马,唯你号令!”
“但贫僧有三愿。”朱重八抬眼,目光坚定。
“一、治军不嗜杀,不屠百姓,不掠良民。
二、征伐只为除凶降魔,不为争权夺利。
三、他日乱世平定,苍生安乐,再论我佛道归处。”
句句心怀苍生,不见枭雄私欲。
众人越发敬佩。
马秀英站在一旁,眉眼温柔,轻声补了一句:
“还有一愿。
待大师安稳乱世,我等你还俗,娶我。”
城头众人会心一笑,无人起哄,只有满心真诚。
朱重八看向她澄澈的眼眸,那颗沉寂二十年、坚如磐石的禅心,终于轻轻松动。
他没有拒绝,也没有应允。
只是轻轻颔首。
红尘因果,乱世姻缘,他今日入世,便一并接下。
从此,世间少了一位避世清修的皇觉寺圣僧。
世间多了一位以杀护生、斩业渡世的降魔佛主。
他依旧着衲衣,依旧诵经文。
只是手中不再只有木鱼,眼底不再只有菩提。
他的佛,不再坐于莲台。
他的佛,立于人间,掌乾坤杀伐,定乱世沉浮。
晚风烈烈,吹动他破旧的僧衣。
淮西真龙,从此入海。
乱世如来,自此临凡。
大明百年基业,从这一日、这一念,悄然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