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旷的大殿之内，烛火跃动。
帷幕之后走出的夜惊凰闻言，肩头微微一松，对着月渊那道目光，耸了耸肩，淡淡开口。
"怎么称呼，随你。"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"赶紧起来吧，地上凉，也不嫌咯得慌。"
月渊闻言，脊背缓缓挺直，站起身。
"当时墟口那一战，你就察觉到了吧？"夜惊凰抱着肩，悠悠道。
月渊点头，算是默认。
玉阶之上，夜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眉头忽然锁紧。
"在民间逛太久了，是连站都不会站了吗？你看看你这成何体统，哪像个储君该有的样子。"
夜惊凰摆摆手。
"老爹，我早就说了，我对你那个位置不感冒。吃喝玩乐才是我来……"
他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顿了顿。
"……来这人间最大的爱好哈。"
夜帝盯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，指节攥得发白。他蹭地跨步向前，右手高高扬起。
"哎！这公共场合啊！可别动手。"夜惊凰眼皮都没抬，"你要是敢动，下次你再怎么求我，我可都不回来了。"
那只手悬在半空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殿角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一矮，又猛地窜起。
"一国储君，怎是这般德行！哪像是我儿子。"夜帝的声音沉在殿内，带着压抑的雷霆。
"要不是火皇来信，我还不知道你跑去烈云国了。你知道幽罗阁有多危险吗？到时堂堂青朔太子被献了祭，朕都嫌丢人。"
"那……那个倒也没那么严重。"
夜帝眉头一挑。
夜惊凰打了个激灵。"所以咱这不是回来了吗？"
他往前凑了半步，语气忽然软了下来。
"老爹，你看，这都这么危险了，九龙山还是别让我去了，把我废了吧。我记得你对我弟弟一向挺上心的，那小伙儿我也挺看好。我是真不想揽这摊子。更何况此行还有可能挂，太吓人了。上一回跟着叔父在墟口大战，我差点就把命交代在那里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"
"哼，你还有脸提墟口。"夜帝一声冷嗤，"若不是月卿出手相救，单凭你自己，早就不定死多少次了。往后行事给我悠着点。你的身份，从来就不单单只是你一个人的，懂不懂？"
夜惊凰闻言，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，不再争辩。
夜帝走到正一脸尴尬看戏的月渊面前。
"陛下……"
"月卿，这趟辛苦了。如果没有你，天知道，惊凰会不会……"
"这是臣应该做的。"
"嗯。这次回来就先好好休养休养。你跟惊凰也是故友了，年轻人在一块更有话题。"
夜帝胸中像是还憋着郁气，挥了挥衣袖。
"都退下吧。"
月渊微微躬身，转身便要迈步离开。
"哎，等等。"
夜惊凰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。
"咱们也许久不见了，留下来，喝两杯。"
月渊脚步顿住。
"好。"
殿内的肃杀稍稍散去。夜帝的目光扫过二人，忽然开口。
"等等。"
月渊转身。
"爱卿。瀚云国储君遇害，还有这两日昭宁国储君遇袭的案子，想来你已经都知道了。朕也不想瞒你——你与惊凰，应该早就认识，对吧？"
"没错。"月渊微微颔首。
"你也知道七国的来历。上古七条祖龙，协七位古皇联手，方才建立了苍原七国。而九龙山，便是祖龙本源的发源之地。"
他顿了顿，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。说到"七条祖龙陨落"时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像是在对空气说话。
"老祖宗留下的东西，终究还是要后人去还债。"
"皇家秘典有载，千年后大劫临。七条祖龙陨落后，残存的龙气历经七千年岁月的演化，会凝成一件绝顶圣兵。得此圣兵者，足以打破如今七国并立的格局，成为这片大陆唯一的圣主——来应对大劫。"
"近日九龙山异动频频，算着时日，圣兵也快到出世的时候了。"
话锋一转，夜帝语气沉了下来。
"瀚云、昭宁两国储君接连死于非命。幕后究竟是哪一股势力在暗中搅动，朕至今并没有头绪。所以朕想请你，护着惊凰奔赴九龙山。朕还会另外抽调八名九阶修士随行。四位仙凡巡察使的行踪飘忽不定，想来也只有你可以。"
"不用不用，不用这么多人。"夜惊凰在一旁立刻摆手，眉眼间都是抗拒，"声势搞这么大干啥？太招摇了。"
月渊沉吟了片刻，开口道："陛下，如果此行刻意隐匿身份，会不会更稳妥几分？据我所知，遇害的两位储君，皆是大张旗鼓奔赴的九龙山，目标太过显眼。"
夜帝轻轻摇了摇头。
"并没有那么简单。七国的每一位储君，身上都携着一脉专属的储君圣物。辨识，也从不靠随从排场，靠的便是圣物散逸而出的本源气息。就算改换衣装、隐匿行迹，只要圣物尚在，气息便遮掩不住。那些暗处的刺杀者，想必也是凭着此物锁定的目标。"
大殿中陷入了片刻的安宁。
夜惊凰又上前了半步。
"要不还是别去了。争什么圣兵啊，老实呆着不好吗？"
"此事不必再提。"夜帝截断他的话，语气不容置喙，"你的命，你的身份，早已经和青朔绑在一处了。退下吧。"
这一回，再没有多余的争执。
二人躬身告退，踏出庄严肃穆的正殿。宫廊长灯绵延向远方，晚风卷着凉意扑面。
夜惊凰领着月渊走向了皇宫一处僻静的偏殿小阁。
阁内陈设朴素，没有宫廷的繁复奢丽，只摆了一张木案，几碟肉食，还有两坛酒。殿角烛火噼啪燃着，灯花时不时轻轻爆裂一声。远处，隐约传来宫卫巡夜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
房门合上，隔绝了宫外的视线与耳目。
夜惊凰抬手掀开酒坛的封泥，酒香漫溢。
"老月。"
"墟口那一战，我远远见你出手。够猛的。"夜惊凰将酒盏推到月渊面前，给自己也满上一杯，"倒是那股力量很奇特，既不是寻常修士的灵力，也不像凡间武者的路数。"
月渊端起酒盏。手臂皮肉下，那两道纠缠的诅咒纹路，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乌青。
"呵。"
"当初在墟口，我便察觉到你绝非寻常之人，却万万没有料到，你竟是青朔的太子殿下。"
"怎么会没有料到呢。按我对你的了解，你早就该知道了才对吧。甚至更早……对吧。"
"你我之间，就不必讲这些朝堂虚礼了。"夜惊凰举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月渊想了想，看着对面那人，缓缓道："三年前，玄墟那人……？"
"是我杀的。"夜惊凰点头。
"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。"
"算是猜的吧。"夜惊凰夹着菜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几轮酒入腹，酒意慢慢涌了上来。
夜惊凰伸手摘下墙壁悬挂的一柄普通佩剑，剑锋出鞘，清光流转。他借着摇曳不定的烛光，随手挽了个剑花，口中悠悠低吟道：
"醉里挑灯看剑，梦回吹角连营。"
剑势收住。
月渊抬眼，眉宇间生出几分疑惑。
"此是何等语句？字句苍凉浩荡，我却从未听过。"
夜惊凰哈哈一笑，并不解释来处，只是摆了摆手。
"脑子里偶然冒出来的碎语罢了。"
话音未落，他手腕猛地一抖。长剑脱离掌心，裹挟着轻锐的风声，径直飞向月渊。
月渊手腕一翻，稳稳接住了剑柄。
剑意流转，殿内的烛火被剑风搅动，火光来回摇晃。他借着酒意，将胸中淤积的垒尽数融入了剑招。剑光起落间，在四壁来回游走，绵密、缠绵，像春水绕山，一圈又一圈，收不住似的。
月渊看着那剑势，忽然道："你这剑招……招式是咱们苍原的路数，可剑意里，好像藏着别的东西。"
夜惊凰剑势未停，只是嘴角微微一勾："什么东西？"
月渊想了想，缓缓道："不像是在练剑。倒像是……脚踩不到地上。"
剑势猛地一滞。
夜惊凰垂下眼，看着手中长剑，沉默了很久。
烛火噼啪一声，爆了个灯花。
"月渊。"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"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——明明站在自己家里，却总觉得……脚踩不到地上？"
月渊怔了怔。
他看着对面那人，烛光在夜惊凰眼底跳着，像两簇烧得很远很远的火。
"没有。"月渊摇头，"但我能感觉到，你心里有个地方，我们谁都去不了。"
夜惊凰笑了，笑得有点苦。
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，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，他没擦。
"是啊。"他说，"回不去了。"
夜惊凰就席上坐着，一手捏着一块烤肉，一手拎着酒壶，大口吃肉，大口饮酒，肩头不住耸动，放声喝彩。
剑光敛落，月渊收剑落地，走回案边坐下，长剑斜靠在桌角。酒液溅落在木案上，二人皆不在意。
酒过数巡，喧闹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。
月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的边缘，手臂上那层乌青色的诅咒纹路，愈发清晰。
"说实话，我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。"他的声音很轻，"此番九龙山护卫之行，我本来是不愿意接下的。我身上还有一桩私事要了。"
他目光望向窗纸外沉沉的夜色。
"我已经向一人许下承诺。可咒毒日夜啃噬身躯，生死难料。我也不知要不要……"
夜惊凰咬下一口肉，听完眉头微微皱起，他摆了摆手。
"哎，你别跟我说这些缠缠绵绵的情情爱爱了，最是磨人。"
他放下手中的骨碟，神色又认真了些。
"做人哪，何必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，反复纠结。想做什么，便顺着自己的本心去行事就够了。生死本就无从预判，如果事事都想这么多，那得多痛苦啊。行动起来，在做的过程中去体会，感受才是这辈子最快乐的事。"
月渊闻言，摇头苦笑，抬眼看向对面那人。
"说得倒是轻巧。那你呢？你满心厌弃储君之位，却依旧躲不开这一趟九龙山。你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。"
一句话，戳中了要害。
夜惊凰沉默下来，给自己满满斟上了一杯酒，一饮而尽。酒液顺着嘴角，微微洒落衣襟。
"是啊，我逃不掉。我不想卷入七国纷争，更不想坐那个储君之位。可有些担子，自降生那一刻起，就已经扣在了肩头。还真躲不开。"
阁外巡夜的脚步声又一次远远掠过。
方才吃肉饮酒的快活尽数消散。小阁内，只剩烛火摇曳。
夜惊凰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，烛火映在他的瞳孔中，看着酒水，像是陷入了沉思。
"有些话，我从来没有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人说起过。或许，说了你也听不懂。"
月渊狐疑。
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。
"其实……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我……是穿来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