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苏妈妈倒了
军训第三天，气温三十八度。
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得发软，踩上去像踩着一滩口香糖。高一（7）班站在正中央，头顶连片云都没有。教官姓马，嗓门大得能把知了震下来，口号喊得玻璃嗡嗡响。
“全体都有…军姿半小时！动一下加五分钟！”
林怀春站在第二排，汗顺着下巴滴到作训服领口。她偷偷用余光瞟苏晚…就站在她右边，脸色白得跟新发的校服一个色号。
“苏晚，你没事吧？”她压低声音。
“没……事。”苏晚嘴唇发干，晃了一下。
林怀春还没接话，后排赵小棠已经掏出手机。她手机藏在裤兜里，镜头对准苏晚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各位家长群的朋友们，现在是军训第三天，现场为您直播…我们班学霸苏晚同学，脸已经跟A4纸一个色号了……”
“赵小棠你闭嘴！”林怀春回头瞪她。
“我这叫新闻时效性。”赵小棠划开微信，“‘七班情报中心’群，一百多号人呢，大家都关心苏妈妈的身体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苏晚腿一软。
林怀春伸手去捞，慢了半拍。苏晚整个人往左边倒…刚好周野站在她左边。周野一把扶住，回头就喊：“教官！有人中暑！”
马教官冲过来看了一眼：“背去医务室！快！”
周野二话没说，蹲下就把苏晚往背上送。苏晚已经半昏迷了，嘴里还在嘟囔：“……我没事……数学卷子还没对答案……”
“对什么答案！”周野把她往上颠了颠，“你都快成答案了！”
程一鸣从队伍里探出头，掏出一个小本子。
“等一下。医务室在操场西北角，直线距离二百四十米。但中间有主席台，绕行距离三百一十米。如果走篮球场边上的消防通道，二百八十五米。我计算过，消防通道最快……”
“那你带路啊！”周野背着苏晚已经开始跑。
程一鸣推了推眼镜，撒腿就往消防通道冲。结果跑出去五十米，发现铁门锁着。
“铁门……周一至周五封闭。”程一鸣站在门前，表情空白，“我忽略了时间变量。”
“程一鸣我……”周野硬生生把脏话咽回去，背着苏晚原地转圈。
林怀春从后面追上来，一把拽住周野胳膊：“走主席台后面！我昨天看见保洁阿姨从那儿抄近道！”
五个人稀里糊涂往主席台后面钻。赵小棠一边跑一边举手机：“家人们！路线变更！实时追踪！程一鸣同学计算失误，我们改走主席台后……”
“赵小棠你再播我连你一起背！”周野吼她。
“别别别，我帮你开道！”
医务室门口，校医接过苏晚。周野把她放下来的瞬间，膝盖打了个弯。林怀春眼尖，看见他右腿膝盖往边上撇了一下。
“周野你膝盖……”
“没事，蹲猛了。”周野摆摆手，转身去擦汗。
苏晚躺在医务室床上，灌了半瓶藿香正气水，缓了十分钟才睁眼。
“我……倒了？”
“倒了。”赵小棠坐在床边削苹果，削得坑坑洼洼，“直播回放要看吗？你倒下去那一下，周野接得特别像偶像剧男主，就是表情不太行，龇牙咧嘴的。”
“赵小棠。”苏晚脸更红了。
“开玩笑的。你没事就行。”赵小棠把苹果塞她手里，“吃，补糖分。”
周野靠在门框上喘气，T恤后背全湿透了。林怀春走过去，假装不经意地往他膝盖瞟了一眼…护膝戴得好好的，但膝盖外侧鼓出来一块，比平时大了一圈。
“你膝盖真没事？”
“真没事。”周野咧嘴笑，“我背个人还能有啥事，又不是背不动。”
“那你刚才龇牙咧嘴的。”
“那是苏晚掐我脖子了。”
苏晚在床上弱弱反驳：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周野认真点头，“你刚才抓我领子抓得特别紧，勒得我差点也中暑。”
苏晚把脸埋进枕头。
程一鸣站在角落里，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。
“我在复盘。”他抬头，表情严肃，“刚才的路线失误，本质是我没有建立动态环境模型。铁门开放时间、保洁阿姨行动规律、草坪洒水时间…这些变量都应该纳入计算。”
“你下次算算你自己什么时候能说句人话。”赵小棠说。
“这句就是人话。”程一鸣认真回答。
林怀春笑得蹲地上。
马教官来医务室看了一眼，确认苏晚没事，挥手放他们提前去食堂。
“午饭时间还没到。”程一鸣看了眼手表，“现在去食堂，饭菜可能还没摆出来。”
“那你算算什么时候摆出来。”
程一鸣掏出本子。赵小棠一把按住他手：“我求你了，别算了。咱们先去坐着等，行不行？”
五个人浩浩荡荡杀向食堂。林怀春找了个靠窗的六人桌，周野一屁股坐她旁边，苏晚靠着赵小棠坐对面。程一鸣坐在最外面，说“靠过道方便观察人流”。
“你观察人流干嘛？”林怀春问。
“建立打饭效率模型。上次食堂大战我算过最短打饭路线，但那次队伍长度是估算的，样本量不够…”
“程一鸣。”苏晚终于开口，“你帮我把饭打了，我帮你看样本。行不行？”
程一鸣愣了两秒，站起来就走：“我这就去。”
赵小棠目送他背影：“苏妈妈，你这一句话顶我十句。”
“他……他就是太认真了。”苏晚小声说。
“他听你的话。”赵小棠凑近她耳朵，“你发现没？”
苏晚推她：“别乱说。”
午饭摆上桌的时候，五个人围成一圈。林怀春端了五碗绿豆汤过来，一人面前放一碗。
“庆祝苏晚没真晕过去，干杯。”她举碗。
“干杯。”四个人跟着举碗。
绿豆汤在塑料碗里晃荡，五个人碰碗碰得叮当响。旁边桌的男生扭头看，赵小棠瞪回去：“看什么看，没见过美女喝汤？”
周野喝得最快，放下碗打了个嗝。林怀春瞟他膝盖…他把右腿搁在凳子横杠上，让膝盖伸直。
“你腿搁那儿干嘛？不舒服？”
“舒服。”周野面不改色，“伸直了吃得多。”
“那你左腿怎么不伸直？”
“左腿没意见，右腿有意见。”
林怀春懒得跟他掰扯，低头扒饭。
吃完午饭回教室，路上周野走在最后面。林怀春故意放慢脚步跟他并排。
“军训还有四天。”她说，“你要是不行，跟教官说一声，站边上看着。”
“我行。”
“你护膝都戴出印子了。”
周野低头看了眼膝盖，沉默两秒。“……春哥，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？”
“我看见你今早从宿舍出来的时候，右腿打弯打了三次才蹲下去。”林怀春盯着他，“你当我瞎？”
周野挠头，四下看了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老伤。我爸带我去查过，医生说注意点就行。别跟别人说啊。”
“苏晚也不说？”
“她那个性格，知道了能把自己愁死。”周野笑了笑，“赵小棠嘴快，程一鸣……”他顿住，“算了，程一鸣可能拿我膝盖建个模型。”
林怀春笑出来。“行，我不说。但你要是军训完腿废了，我扛你去医务室，说到做到。”
“你扛得动？”
“我是校女篮队长，扛你一个田径队的，绰绰有余。”
周野笑着摇头。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，刚好碰到老刘端着茶杯出来。
“你俩，军训偷懒？”
“报告老师！苏晚中暑，我们送她去医务室了！”林怀春立正。
老刘看了眼周野还湿着的后背，又扫了一眼他的膝盖。“送完医务室去食堂了？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吃了什么？”
“绿豆汤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米饭，红烧排骨，西红柿炒蛋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，我又不是查账的。”老刘挥手，“上去吧。下午军训我跟马教官说一声，你们班在树荫底下练。”
周野眼睛一亮：“谢谢刘老师！”
“谢什么谢，你们班要是再倒一个，我这班主任还得写报告。”老刘端着茶杯走了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林怀春……你今天英语单词背了吗？”
“……背了。”
“背了几个？”
“……三页。”
“明天抽查。”老刘头也不回地上楼了。
林怀春垮着脸。周野拍拍她肩膀：“三页不错了，我连三行都没背。”
“你三十八分闭嘴。”
下午军训果然挪到树荫底下。苏晚坐在旁边休息，赵小棠拿着小风扇给她吹。程一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，嘴里念叨“树荫面积与太阳高度角的关系”。
林怀春站在队伍里，余光瞟见周野把护膝往下拉了拉，膝盖上那块鼓包露出来一小截，红红的。
她收回目光，心里盘算着：回去得查查，膝盖有旧伤的人军训要注意什么。
晚上五人群聊又炸了。
赵小棠把苏晚晕倒的全程视频剪了个鬼畜版，配乐《运动员进行曲》，发群里。苏晚发了一连串菜刀表情。程一鸣认真评论：“第三个镜头你倒下去的加速度不对，我算了一下，大约是零点八倍重力加速度。”
周野：“你能不能别算了。”
林怀春：“@周野 明天我给你带个冰袋。”
周野：“不用，我真没事。”
赵小棠：“什么冰袋？谁怎么了？”
林怀春：“没事没事，我脚崴了。”
周野发了个抱拳表情。
苏晚发了一句：“春哥你脚崴了？明天别训练了，我帮你请假。”
林怀春：“……我骗赵小棠的，我没崴。”
赵小棠：“林怀春你完了。你等着，明天我情报网全天候盯着你。”
五个人在群里闹到十一点。林怀春关了手机，躺在床上看天花板。
她想起周野蹲下去捡碗时右腿那个别扭的弯法。
“老伤。”她翻了个身，“得想个办法。”
窗外面馆的灯还亮着。她爸在楼下喊：“闺女！明早想吃什么面？牛肉的还是炸酱的？”
“牛肉的！”她喊回去，“多加香菜！”
“好嘞！”
林怀春闭上眼睛。明天还得背单词。还得军训。还得盯着周野那条腿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她睡得特别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