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开学第一天，我把班主任认成保安
“让一让让一让！要出人命了！”
林怀春蹬着她那辆二八大杠，链条咔咔作响，书包在车筐里蹦迪。后座绑着一箱面，她爸今早硬塞的，说“分给新同学吃，搞好关系”。
问题是，她连新学校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
“三中三中三中……”她嘴里念叨，拐弯时差点撞上电线杆。箱子里搪瓷碗叮当响，像在给她配打击乐。
校门口乌泱泱全是人，林怀春一个急刹，人没摔，面先飞了出去。箱子砸在地上，一碗碗牛肉面骨碌碌滚到门卫室旁边。
“完蛋！！！！”
一个穿灰衬衫的老头蹲下来帮她捡碗，秃顶在太阳底下锃亮，袖口沾着酱油渍。林怀春一把抢过碗，顺嘴就喊：
“谢了啊师傅！您这保安制服挺素啊，新来的吧？”
老头动作一顿，抬头看她。那双眼睛不大，但盯人特别有劲，像化学课上的酒精灯外焰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您这制服……哦不对，”林怀春终于注意到他胸前别着的校徽，“您这是……保洁？”
老头慢慢站起来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展开……高一（7）班班主任名单，第一行：刘建国。
“林怀春是吧？”他看了眼纸上的照片，“开学第一天迟到十五分钟，管班主任叫保安，还……把牛肉面汤洒我皮鞋上了。”
林怀春低头。老刘的黑皮鞋上，一块红烧牛肉正冒着热气。
“报告老师！”她猛地立正，“这碗面是赔给您的！我爸亲手拉的，不，亲手做的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老刘把名单揣回兜，“去把校门口‘文明校园’牌子擦干净，用你带来的面汤擦。”
“啊？”
“啊什么啊？擦完再去教室。”老刘转身就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面留下，我中午吃。”
林怀春蹲在地上擦牌子时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。
后座下来一个女生，白色连衣裙，书包抱在胸前，头发扎得一丝不苟。她看着林怀春手里的抹布，表情像在看一道解不出的题。
“你……在擦什么？”
“擦‘文明校园’。”林怀春用袖子抹了把脸，“你是新生？七班的？我叫林怀春，班主任是刚被我气成爆炒肝尖的老刘。”
女生抿了抿嘴，好像在忍笑。“苏晚。七班。”
“太好了！一会儿帮我跟老刘求个情，就说我擦得特别干净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一辆电动车歪歪扭扭冲过来，车上俩人。前面那个瘦高个戴护膝，后面那个抱着一摞书，眼镜歪到耳朵上。
“苏晚！让一让！”后面那个喊，“我计算过刹车距离，但没算到有人蹲在路中间……”
电动车在离林怀春鼻尖零点零三米处停住。抱书的跳下来，推了推眼镜：“程一鸣。理科方向。你刚才的行为违反了《校园交通安全条例》第十七条。”
“条例？”林怀春瞪眼，“你开学第一天就背条例？”
“背了。”程一鸣认真点头，“一共一百四十三条，需要我背哪条？”
戴护膝的男生笑出声，摘下头盔……寸头，笑出一口白牙。“周野，体育生，篮球。别理他，他这人说话就这样。”他冲林怀春伸手，“你就是那个把面洒老刘鞋上的？全校都传开了。”
林怀春还没来得及握，身后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传得也太快了。”一个烫着内扣的女生从出租车上下来，手机壳镶水钻，眼睛上下扫了林怀春一圈，“赵小棠，七班情报中心。你爸是不是开面馆的？‘老林家牛肉面’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裤子上写着呢。”赵小棠指她膝盖处的油渍……确实，老刘用面汤写字，蹭了她一腿。
苏晚终于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然后迅速捂住嘴，脸红了。
“走走走，教室去。”周野一把拎起程一鸣的书包，“再磨叽老刘要炸了。”
七班教室在三楼。五个人挤在门口时，老刘正敲讲台：“开学第一天就迟到！你们几个……”
“报告！”林怀春举起手，“老师，我擦完牌子了，您检查！”
老刘眯眼看她：“字都花了。”
“那是面汤的反光。”
“……进来。坐。”老刘指着最后一排，“你，林怀春，坐周野旁边。苏晚跟赵小棠坐。程一鸣…”
“报告老师，我想坐苏晚旁边。”程一鸣举手，“她数学中考满分，我需要向她学习。”
全班安静三秒。苏晚脸刷地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！”她声音都在抖。
“我没胡说，你成绩单在教务处贴着…”程一鸣话没说完，被周野一把摁到椅子上。
“哥，坐我旁边，我数学三十七分，更需要你。”
老刘扶额：“行，就这么坐。林怀春…你英语中考多少？”
林怀春僵住。
“……五十二。”
“满分一百二你考五十二？”老刘翻出成绩单，“你这分数，高中三年准备怎么过？”
“我……”林怀春低头，“我会努力的。”
“努力？”老刘冷笑，“你先把‘努力’这个词的英文拼对了再说。”
教室里有人偷笑。林怀春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周野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椅子腿，低声说：“别理他，我英语三十八，咱俩半斤八两。”
“谁跟你半斤八两，”林怀春嘴硬，“我至少能拼对‘努力’。”
“你怎么拼？”
“……e、f、f、o、r、t？”
“那是‘努力’吗那是‘埃弗特’。”周野笑得直拍桌。
下午最后一节班会，老刘公布班委名单。
“班长，苏晚。副班长，赵小棠。体育委员，周野。学习委员…程一鸣。劳动委员…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林怀春。”
“啊？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今天擦了牌子。”老刘推了推眼镜，“以后班里卫生你负责。要是再迟到，就负责全年级卫生。”
林怀春趴在桌上哀嚎。周野在旁边笑得护膝都歪了。
放学铃响，五个人稀里糊涂走到校门口。
“情报分享。”赵小棠掏出手机，“沈知远，隔壁七班…不对隔壁一班，年级第一，保送苗子，喜欢在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看书。身高一八二，血型O，生日三月十二…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？”苏晚震惊。
“我爸是家长委员会会长。”赵小棠耸肩，“全校家长群我都有小号。”
林怀春耳朵竖起来：“等等，沈知远是谁？”
“你不认识？”赵小棠翻出照片，“就这个，今天开学典礼上台发言那个…哦你当时在擦牌子，没看见。”
照片里男生白衬衫，眉眼温和，正低头看书。林怀春盯着看了三秒，耳朵尖红了。
“就……就那样吧。”她故作镇定，“一般般。”
“你脸红了。”程一鸣精准指出。
“我那是晒的！”
“今天阴天。”
“……”林怀春想打人。
周野勾住她脖子把她拖走：“行了行了，走，打球去…哎你那面不送你爸店里去？”
“对！”林怀春跳起来，“我爸让我分给同学吃！走走走去我家面馆！”
五个人挤进“老林家牛肉面”时，林爸正在后厨拉面，胳膊上全是面粉。
“闺女！开学咋样？”
“别提了，我把班主任认成保安。”
林爸手一抖，面差点甩到天花板上。“……那你挨揍没？”
“没，他吃了碗面。”林怀春把剩下的碗摆桌上，“爸，这我同学……苏晚、赵小棠、周野、程一鸣。”
林爸擦擦手，一人塞了一碗面。
“吃！都吃！以后常来啊，叔叔给你们打折。”
“打几折？”程一鸣问。
“打骨折。”林爸咧嘴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开个玩笑，免费续面。”
林怀春翻白眼：“爸你别吓着人家。”
苏晚捧着面碗，小口喝汤，眼睛亮晶晶的。“叔叔，这个汤……怎么熬的？”
“祖传秘方！”林爸拍胸脯，“闺女，给同学说说。”
“我不知道啊。”林怀春嘴里塞满面，“我就负责吃。”
赵小棠掏出手机拍照：“‘老林家牛肉面’……我发家长群，明天能排队到路口。”
周野吃得最快，吃完一抹嘴：“叔，再来一碗！”
“好嘞！”
五个人围着小桌吃得呼噜呼噜。林怀春抬头，看见苏晚嘴角沾了香菜，赵小棠正用纸巾给她擦，程一鸣认真计算“一碗面多少卡路里”，周野护膝歪了都没管。
她突然觉得，高中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“对了，”周野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你看到沈知远照片那反应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“……特别像我爸看球赛。”
“周野你再提一句我把你护膝扔锅里。”
周野笑着举手投降。护膝滑下来，露出一截膝盖……上面贴着一块膏药。
林怀春看见了，没说话。她低头吃面，心想：这哥们儿，膝盖咋回事？
晚上回家，林怀春写作业写到十点。数学题像天书，英语阅读更离谱……五个单词她认识仨，剩下俩在打架。
“effort……”她咬着笔，“周野说三十八分，我五十二，加起来正好九十，平均四十五-不行，这平均有个屁用。”
手机震了一下。五人群聊建好了，赵小棠起的名字：“怀春五傻”。
苏晚：明天早自习英语默写，范围是初中词汇。
程一鸣：需要我整理高频错误词汇表吗？我统计了一千个词，按错误率降序排列……。
赵小棠：停。别吓着春哥。
周野：春哥你英语到底咋办？老刘今天盯你那眼神，跟看红烧肉似的。
林怀春打字：“死磕呗。我爸说了，考不上大学就回来下面-但我得先想清楚这是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群里安静几秒。
苏晚：……你爸好酷。
赵小棠：+1
程一鸣：+2（注：这是数学上的赞同，不是二）
周野：+3，明天开始我陪你背单词。
林怀春看着屏幕，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她回了个“好”，放下手机，翻开英语书。第一页写着：abandon……放弃。
“不放弃。”她拿笔在下面加了一行，“abandon，不存在的。”
窗外月亮很亮。面馆的灯还亮着，她爸在楼下收拾桌椅，勺子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还要背单词。还要跟老刘斗智斗勇。
但好像……也没那么可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