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贫僧也略懂拳脚》
第七章 满城风雨,佛子临阵
濠州的安稳,从来都是假象。
不过三日,城外风声骤紧。
斥候飞马入城,连连急报:元廷太尉脱脱遣大军压境,数万兵马合围濠州,连营数十里,刀枪如林,炮石齐备,铁桶一般封住四面城门。
大战,将至。
整座濠州城瞬间绷紧。
帅府昼夜灯火不熄,郭子兴登城督战,将士披甲执刃,城垛摆满滚木擂石,杀气覆满全城。
城内百姓人心惶惶,老幼啼哭,户户闭户。
乱世从来不给人喘息之机。
后院小院,清净依旧。
朱重八静坐蒲团,日日诵经不辍。可城外不断传来的操练声、传令声、百姓哭泣声,层层叠叠,钻入耳膜,扰他禅定。
他明知大战在即,依旧固守本心。
佛门戒杀,他便不披甲、不执刃、不参战。
只盼城中将士奋力守城,能护得一方百姓周全。
马秀英日日来小院一趟,不催婚、不逼俗,只默默送来饭食、清茶,陪他静坐片刻。
这日傍晚,风声凄厉,城头号角骤然大作。
轰隆隆——
震天的擂鼓与炮声猛然炸响。
元军攻城了!
漫天箭雨遮天蔽日,黑压压压向城头,云梯林立,兵卒嘶吼冲锋,元兵悍不畏死,层层叠叠涌上濠州城墙。
城头守军拼死抵挡,刀光血影瞬间铺开。惨叫声、兵刃撞击声、巨石滚落声混作一片,惨烈至极。
不过半刻钟,城头上便染红大片鲜血。
亲兵狼狈奔回帅府,嘶吼报急:
“主公!东门危急!元兵主攻东门,兵力极盛!我军死伤惨重,快要挡不住了!”
郭子兴手持佩剑,立在城头,面色铁青。
红巾军本是流民草寇出身,未经正规操练,面对元廷精锐大军,战力差距极大。将士虽勇,却节节败退,缺口渐开。
一旦东门破,元军入城,便是屠城!
满城百姓,数万老幼,尽数难逃一死。
府中将领人人焦灼,束手无策。
“谁能驰援东门!稳住战局!”郭子兴厉声大喝。
帐下诸将面面相觑,无人应声。
人人皆知,此刻东门是死地,去则必死。
混乱之间,马秀英转身疾步往后院跑来。
她冲到小院,看着依旧静坐诵经、神色安然的朱重八,第一次开口恳求:
“大师!求你出手!”
朱重八诵念经文的声音微微一顿。
马秀英眼底泛红,字字恳切:
“元军破城在即!一旦城破,血流百里,老少屠戮,满城皆亡!
你心怀慈悲,想要普渡众生。
可众生此刻将死!
你坐在这里诵经,救不了任何人!”
一句话,如惊雷劈在朱重八心头。
他抬眼,望向城头漫天硝烟、滚滚杀气。
耳边是百姓绝望的哭喊,是将士临死的怒号,是乱世最残酷的悲鸣。
慈悲?
渡化?
他守戒不杀,静坐禅定。
可换来的,是满城生灵涂炭。
马秀英望着他温润慈悲的佛相,声音发颤:
“大师,你有通天本事,你能救!
你若不出手,这一城数万百姓,今日尽数死无全尸!
慈悲不是坐视死亡,护生方是真慈悲!”
字字诛心。
朱重八缓缓起身。
素色衲衣无风自动,眉目依旧温润,可眼底深处,那守了二十余年的禅心戒律,第一次剧烈崩塌。
他看着远方血染城头,轻声自问:
我不杀人,便是善?
我坐视万人惨死,亦是善?
荒谬。
荒唐。
他双手缓缓松开常年合十的手势。
“贫僧……明白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步,踏出小院。
一步,踏出清净禅林。
一步,踏入乱世杀局。
从前他以为,佛门是避世。
今日他顿悟,佛门是救世。
若菩萨低眉无用,便该金刚怒目。
他不要看着众生赴死。
他要守城!
他要退敌!
他要以一身佛门七十二艺,挡万千元兵!
朱重八步履从容,走出庭院,走向硝烟漫天的城门。
一袭破旧素衲,行走在满城甲胄刀锋之间,干净得刺眼,庄严得可怖。
郭子兴在城头望见那道缓步走来的僧影,骤然愣住。
所有将士,齐齐侧目。
乱世杀伐场上,人人狰狞嗜血。
唯独他,如佛陀入世,只身赴劫。
朱重八抬头,望向密密麻麻、蜂拥登城的元兵。
他声音清淡,却穿透漫天厮杀,响彻城头:
“从此刻起——
杀生为护生,斩业非斩人。”
话音落。
佛子,临阵。
乱世第一刀,即将由他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