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贫僧也略懂拳脚》
第六章 禅心难许,红丝暗牵
一句话落,庭院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押解的士卒面面相觑,手里的长矛都险些拿捏不稳。谁也想不到,马姑娘当众开口,要嫁一个被当成奸细捆来的落魄僧人。
朱重八眉峰微蹙,垂眸合十,神色依旧平和,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清修之人的疏离:
“女施主厚爱,贫僧心领。只是贫僧乃是沙门弟子,早已立誓皈依三宝,不恋红尘,不涉婚娶,还请施主收回此言。”
他的声音温软,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马氏望着他那张如同佛塑一般温润庄严的脸,心中的执念非但没有消减,反倒越发坚定。她早看透这乱世里的男人,大多粗野嗜利,满是掠夺杀伐之气。唯独眼前这人,眼底藏着悲悯,一身风骨干净。
“大师,我知晓你守戒律、向菩提。”马氏没有窘迫退却,静静站在他面前,声音清亮,“可如今古寺焚毁,你已是无根孤僧,无处安禅。这世间,青灯古佛早已被战火焚烧殆尽,你又去哪里寻一处不染尘嚣的道场?”
朱重八一时语塞。
皇觉寺的火光,又浮现在他脑海之中。
马氏继续缓缓说道:“我不求你立刻还俗,不求你即刻放下经文。我只愿等。等你想明白,等你愿意看一看这红尘人间。我马氏,认定了你,便不会更改。”
她转身看向一旁发愣的士卒:“松绑,此人交由我来安置,不必带去帅帐审问。一切罪责,我担着。”
士卒不敢违逆,连忙上前,解开捆住朱重八双臂的绳索。
绳痕在他小臂上勒出几道红印,朱重八抬手轻轻揉了揉,合十向马氏道谢:“多谢施主解围。只是姻缘一事,贫僧实在不能应允。”
“无妨。”马氏浅浅一笑,从容大度,“大师可以慢慢思量。府里尚有偏院一间,清静少人,可供你暂住,有粗茶淡饭,也不扰你诵经。你若愿意留下,便住;若是哪一日想走,我绝不拦你。”
朱重八沉吟片刻。他孤身漂泊,天下之大,竟无落脚之地。眼下濠州城外元兵环伺,四处都是乱兵,独自上路,凶险难测。这一处偏院,至少能让他暂时停下脚步,静下心来梳理纷乱禅心。
“如此,便叨扰施主了。”
马氏当即安排下人,引朱重八去往后院僻静小院。小院不大,种着几株枯梅,一间小屋,一桌一蒲团,简单干净,恰好适合静坐。
消息很快传到郭子兴耳中。
郭子兴正坐在帅厅,听闻自家义女看上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和尚,顿时皱起眉头,心底满是疑虑。
“一个僧人,怎会让秀英这般看重?”郭子兴捻着胡须,“这和尚气度不凡,又来历蹊跷,若是元人的细作,岂不是引狼入室?”
身旁亲兵低声回话:“那僧人看着温和,可之前城门口的士卒说,他眼神沉静,半点不见慌乱,不像是寻常逃难沙弥。”
郭子兴心中一动,起了试探的念头。
隔日午后,郭子兴带着几名亲卫,径直来到后院小院。
朱重八正坐在蒲团之上,低声诵念《金刚经》,阳光穿过窗棂,落在他光洁的头顶,侧脸柔和,宝相安然。听见脚步声,他停下诵经,起身合十行礼,不卑不亢。
“和尚,听说你一身本事?”郭子兴开门见山,目光紧紧打量他,“乱世之中,空有慈悲救不了人。我手下这些健儿,个个刀头舔血,你若是真有能耐,不妨露一手,让本帅开开眼界。若是浪得虚名,休怪我按奸细论处。”
朱重八轻叹:“贫僧所学佛门技艺,本意护持自身,非是用来争强斗胜。”
“哦?不愿出手?”郭子兴身旁一名护卫悍勇性急,直接跨步上前,握紧拳头,“那便由我来讨教一二!”
话音未落,护卫一拳直出,劲风扑面,直奔朱重八胸口。
马氏恰好在院外赶来,见状轻声惊呼:“小心!”
朱重八神色不变,不主动出击,身形轻轻一晃,如同风中莲影,侧身避开拳锋。他抬手,掌沿轻柔搭在护卫的小臂之上,顺势一带,巧劲流转。那护卫只觉一股绵柔却难以抗拒的力量拉扯自身,重心一歪,踉跄着向前踉跄数步,险些栽倒在地。
护卫又惊又不甘,回身接连出拳,招招狠猛。朱重八游走应对,掌法圆融,尽是卸、引、化、拿的法门,始终留有余地,不伤人要害。
短短片刻,那护卫数次进攻,尽数落空,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到,反倒耗得气喘吁吁。
郭子兴看得瞳孔微缩,心底震动。
这和尚看着慈眉善目,拳脚功夫竟高深到这般地步!看似绵软,内里藏着千钧力道,收放自如。
“好了,停下。”郭子兴抬手叫停护卫。
他看向朱重八,神色复杂,有忌惮,也有惜才之意:“好功夫。你这样的人物,困在一卷经文里,未免可惜。如今群雄逐鹿,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,你当真愿意一辈子做个不问世事的僧人?”
朱重八垂眸:“贫僧所求,是渡化众生,而非征伐夺地。”
“渡化?”郭子兴摇头苦笑,“刀兵四起,饿殍遍野,空谈佛法,渡得了谁?”
一句话,再次戳中朱重八心底最痛的疑惑。
是啊,他想渡人,可他的佛法,在鲜血与刀刃面前,何其无力。
郭子兴不再多劝,转身离去,临走前看了一眼不远处静静伫立的马秀英,心中已然明白自家义女为何动心。
庭院之中,又只剩下朱重八与马氏二人。
马氏缓步走到他身侧,轻声道:“方才我都看见了。大师心怀善念,出手处处留手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这天下的恶人,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收手。”
朱重八抬眼望向天边沉沉乌云,沉默良久。
他依旧不想还俗,不想破戒,不想踏入杀伐纷争。
可濠州城内,红巾军和元军的大战一触即发,无数百姓的性命悬于一线。
马秀英的心意,像一缕温暖的红丝,缠在他坚固的禅心之外。
他可以拒绝婚约,却无法回避这滚滚乱世。
“容我再想一想。”朱重八低声说道。
夕阳斜落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袈裟尚在,戒律犹存,可属于佛子的安稳禅境,已经摇摇欲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