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贫僧也略懂拳脚》
第五章 古寺僧入城,一眼误平生
血色谷地风渐凉。
元兵退去,尸横草莽,残刃断戈散落遍地。
朱重八超度完亡魂,缓缓起身。素白衲衣上那一点血痕,洗不掉、擦不去,像是一道破戒的烙印,死死钉在他干净半生的禅道之上。
他不再多言,辞别幸存的义军残部,独自一人,缓步走向濠州城门。
淮西乱世,千里流民,唯有濠州一城尚算聚气。红巾军据城自守,拒元兵、保百姓,是方圆百里唯一能容人落脚的地方。
可城门口,戒备森严。
戈甲林立,红巾士卒手持长矛,面色冷峻,盯着每一个入城之人。乱世之中,奸细丛生、探子遍地,城门盘查极严。
一众流民排队入城,唯有朱重八一身破旧僧衣、光头素相,气质太过出尘。
他面如冠玉,眉目慈悲温润,立在一群枯槁狼狈的流民之间,宛若泥尘中生出一轮明月。不沾烟火,不染戾气,宝相庄严,令人一眼难忘。
守门小卒先是愣神,随即眼神警惕起来。
“站住!”
长矛一横,拦住朱重八去路。
“寻常流民皆是逃难憔悴,唯独你面净身整、气度不凡,来路不明!如今元狗细作遍地,你这和尚,极有可能是元廷派来的奸细!”
朱重八垂眸合十,声音温润淡然:“贫僧皇觉寺僧,寺毁于兵火,流落至此,只求一方安身,绝非奸细。”
“皇觉寺?”小兵对视一眼,半信半疑,“谁能作证?乱世僧人多有伪装!来人,拿下!带去帅府问话!”
数名士卒一拥而上。
朱重八本可轻易挣脱。
佛门七十二艺在身,这些寻常兵卒,根本近不得他身。
可他心念一动,并未反抗。
他如今无寺可归、无家可去,漂泊乱世,无处栖身。若能入得帅府,暂且安身,亦是缘分。
于是他任由士卒捆住双臂,不挣扎、不恼怒、神色淡然,依旧一副佛门清净模样。
士卒押着他穿过城门,走入濠州城内。
街道虽不算繁华,却比乡野安稳太多。市井尚存烟火,军民往来奔走,旗帜招展,杀气隐然。
一路穿街过巷,直达郭子兴帅府门前。
帅府庭前,正立着一道纤细身影。
马氏一身素衣,不施粉黛,眉目温婉,却自带一股沉稳大气。她自幼孤苦、饱读世事、识人极准,闲来便在府前看往来兵卒、观乱世人心。
原本只是寻常一瞥。
可当她目光落在被押解的朱重八身上时。
时间,骤然静止。
那一刻,天地喧嚣尽数褪去。
她见过百战悍将、见过草莽枭雄、见过亡命流民、见过奸邪小人。
可她从未见过这般男子。
明明是落魄被擒、绳捆于身,却身姿挺拔、眉眼清净,温润如玉,如佛陀临凡、罗汉入世。
乱世凶气浸染世间,唯独他一身清光,不染尘浊。
马氏心口猛地一颤。
这一生,她不信面相,不信缘分,不信一见钟情。
可这一刻,她忽然全信了。
这哪里是奸细?
这分明是天降神人,落难凡尘。
守门士卒正要入内禀报,马氏已然快步上前,出声问道:
“此人何事被绑?”
士卒连忙回话:“马姑娘!此僧来路诡异,气度异常,我等怀疑是元廷细作,正要押入审问!”
马氏目光牢牢锁在朱重八脸上,一瞬不移。
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此人眼底无恶、无诈、无贪、无戾。
只有悲悯、清净、隐忍,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山河沉郁。
这样的人,绝不会是奸细。
马氏语气笃定,直接开口:
“此人绝非细作。”
士卒愣住:“姑娘?”
“我保他。”
马氏一字落地,掷地有声。
她转头,终于正视朱重八。
眼前僧人眉目柔和,微微垂眸,被绳缚而不卑不亢,遇困厄而神色不惊。
哪怕衣衫破旧、满身风尘,依旧难掩绝世风骨。
马氏心跳愈烈,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执念。
乱世纷纷,群雄粗鄙,尽是屠利之徒、杀伐之辈。
唯独他,如莲出淤泥,干净、慈悲、端正、庄严。
不知为何。
她心里无比确定——
此生,非他不嫁。
朱重八抬眼,目光轻轻落在马氏身上。
他见她眼神澄澈、心怀良善、气度端庄,并无半分世俗势利。
乱世之中,难得见这般通透纯粹之人。
他微微颔首,轻声道:“多谢女施主。”
声音温和如玉,入耳心安。
马氏望着他,眼底已然盛满笃定与深情。
她轻声开口,一字一句,注定往后三百年大明姻缘:
“大师落难凡尘,无处可去。
若大师不弃,
我愿嫁你,
护你一生安稳。”
一语落地,全场死寂。
士卒目瞪口呆,彻底僵在原地。
朱重八禅心猛震,清修多年的道心,第一次被人间红尘,狠狠撼动。
他本欲青灯古佛、一世孤寂。
却不料乱世入城,一眼相逢。
红尘劫缘,自此生根。
贫僧清净半生。
今日,
初动凡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