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贫僧也略懂拳脚》
第三章 烽火烧古刹,佛子辞山门
暮色垂落,残阳把皇觉寺的红墙染成一片腥红。
朱重八击退元兵的消息,像一阵风,很快传遍了附近几个村落。不少流民悄悄赶来,藏在树林里观望,有人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期盼,觉得这模样慈悲、身手超凡的僧人,或许能护住他们。
可住持心里清楚,那五个元兵受了挫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黄昏时分,住持召集全部僧众,在大雄宝殿之内议事。佛像蒙尘,香烛微弱,老住持声音沙哑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元廷兵卒睚眦必报,不出今夜,大队人马便会杀上山来。”
殿内一片慌乱,年轻沙弥面露惶恐,年长僧人眉头紧锁。有人提议四散逃亡,有人还抱着侥幸,盼着对方只是虚张声势。
朱重八静立一侧,双手合十,眉目依旧温润,只是眼底藏着沉郁。
“重八,”住持看向他,语气沉重,“祸由我寺而起,更是由你出手引动。你一身本事,留在此地,只会被一并围杀。你先走。”
朱重八微微一怔:“住持,我走了,寺院诸位师父怎么办?”
“我等在此,不过老僧残僧,元兵未必赶尽杀绝。你不一样,你有本事,有慧根,留着性命,才是机缘。”住持缓缓摇头,伸手从怀中摸出半块干粮,塞到他手中,“带上吧,乱世行路,艰难万分。记住,佛法在心中,不在山门。”
话音未落,山下忽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,夹杂着马蹄轰鸣。
“来了!”廊下一个僧人惊声低呼。
大地微微震颤,无数火把自山路蜿蜒而上,如同一条吐着火舌的长蛇。元兵的大队人马到了,甲胄铿锵,刀光映着火光,黑压压朝皇觉寺合围而来。
“快从后山密道走!”住持一把推了朱重八一把。
一众僧人匆匆散开,有的去堵山门,有的收拾细软。朱重八站在殿门口,望着山下越来越近的火光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舍不得这座伴他多年的寺院,舍不得晨钟暮鼓、经卷木鱼。他本想在这里一辈子参禅,讲经渡人,不动杀心,不沾红尘。
可乱世不由人。
“弟子拜别住持,拜别诸位师父。”朱重八深深躬身,郑重一礼。
他没有带多余物件,只揣了那半块干粮,袖中藏一卷随身携带的《金刚经》,转身踏入后山那条草木遮蔽的小径。
身后,呵斥声、撞门声轰然响起。
不多时,火光冲天而起。
浓烟滚滚冲上夜空,木料燃烧的噼啪声,混着僧人的呼喊、元兵的叱骂一同飘来。朱重八脚步一顿,回头望去,皇觉寺的屋檐在烈火里一点点崩塌,百年古刹,顷刻化为火海。
他静静立在林间,望着那一团灼烧黑夜的火光,心头那片清净禅湖,第一次剧烈动荡。
他苦修多年,学慈悲,学忍让,学七十二艺防身护道。
他方才出手,尚且留手不杀一人,只想平息纷争。
可到头来,退让换不来安宁,慈悲护不住古刹。
火光映在他白皙温润的脸上,那一张酷似唐僧的佛相,此刻蒙上一层烟火暗影。
他缓缓握紧拳头,掌心微微发颤。
他想回头,想冲回去,用佛门拳脚再挡下这些兵卒。可他心里清楚,那是数百全副武装的元兵,他就算再能打,双拳难敌四手,一旦缠斗,只会徒增死伤,于事无补。
“佛说,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……”他低声默诵经文,可字句落在耳中,再也安抚不了纷乱的心绪。
山门烧了,安身之处没了。
他不再是安稳坐在禅堂里,可以日日诵经的沙弥。
从今往后,他是漂泊在乱世里的孤僧。
朱重八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皇觉寺,收回目光,转身向着茫茫夜色深处走去。后山小路崎岖,荆棘划破他的衲衣,划伤他的手臂,他浑然不觉。
淮西大地,千里赤地,流民遍地,刀兵四起。
前路,是无尽的苦难与厮杀。
他尚且不知,这一场流亡,会把他推向濠州,会遇见郭子兴的义军,会遇见那个一眼看中他这副佛相、执意要嫁给他的马姑娘。
他此刻还守着本心,依旧相信,佛法可以渡人,道理可以感化顽劣。
只是心底,已经悄悄埋下一粒疑惑的种子。
如果这世间的恶鬼,不肯听经,不肯向善,那佛门,又该如何?
夜风呼啸,卷起远处的烟火气息。
孤僧独行于荒山野岭,一袭素衲,在沉沉乱世之中,向着未知的前路,缓缓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