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贫僧也略懂拳脚》
第二章 强卒扰山门,僧初露拳
几日光阴,淮西的惨状只增不减。
皇觉寺的山门,成了流民眼中最后的一处指望。每日天刚蒙蒙亮,便有饥肠辘辘的百姓围在寺外,低声哀求施舍。寺中存粮早就见底,住持愁得日夜难安,再三叮嘱众僧,不可再向外散粮,不然整座寺院,都要一同饿死。
朱重八依旧日日诵经,只是窗外来去的哀哭,像一根细针,时时扎在他的禅心之上。
这日午后,尘土大起,马蹄声隆隆自山下传来。
五个元兵挎着腰刀,横冲直撞闯上山坡,甲胄歪斜,脸上带着酒气,一眼便盯住了皇觉寺。为首的小校一脚踹开山门,刀鞘往掌心一拍,高声喝骂:
“庙里的和尚听着!奉上官之命,征粮征物!所有粮食、布帛尽数交出来,敢藏私,一把火烧了这破庙!”
寺里的僧人吓得纷纷躲避,缩在廊下不敢出声。住持硬着头皮上前合十苦求:“军爷,连年大旱,寺中早已断粮,实在没有余物供奉……”
“没有?”那元校眼一瞪,抬手便一掌推在住持肩头。住持年迈,踉跄着向后摔倒,额头磕在石阶上,当即渗出血迹。
其余元兵哄笑一声,四散开来,冲进各个寮房、库房翻找,瓦罐、木鱼都被掀翻在地。一个兵卒瞥见廊下站着的朱重八,见他容貌俊朗,一身素衲干净,看着便和别的枯瘦僧人不一样,心中起了歹意。
“嘿,这和尚生得倒是周正!”他上前一把揪住朱重八的衣领,“既然没有粮食,那就跟我们走,回去充作劳役!”
朱重八本一直静静立在一旁,冷眼旁观。他心中持戒,不愿动手,一直想着以言语化解。可眼见住持受伤,这群兵卒肆意劫掠、欺凌出家人,心头那片平静的禅湖,终于漾开了波澜。
他声音平和,依旧是诵经时的温润语调:“施主,放下手。佛门清净地,不宜动粗。”
“哟,还敢顶嘴?”那元兵狞笑,另一只手便抽出腰间短刀,刀尖直指朱重八面门,“一个吃白饭的和尚,也敢教训老子?”
刀锋逼近,寒气扑面。
廊下僧众惊呼出声。
朱重八目光不变,不见半分惧色。他一身佛门七十二绝技,多年苦修,筋骨早已锤炼到极致,只是长久恪守戒律,从不对人施展。
“贫僧不愿伤人。”
话音未落,那元兵不耐烦,挥刀直刺。
旁人眼里,这一刀迅疾狠辣,避无可避。可落在朱重八眼中,刀路慢得清晰。他肩头微沉,身形如同流云侧闪,衲衣轻轻一飘,便躲开刀锋,同时右手轻轻搭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。
不见狂暴的冲撞,只是一记柔和的卸力巧劲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元兵手腕脱臼,短刀哐当落地,剧痛袭来,他惨叫一声,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。
这一下动静不大,却惊得另外四名元兵齐齐转头。
为首的元校脸色一沉,拔刀出鞘:“好个秃驴,敢拒捕动手!一起上,拿下他!”
剩下四人齐声应和,四柄钢刀从四面围杀过来,刀风呼啸。
朱重八双脚不丁不八,稳稳站在原地,仍是僧人的合十起手式。他不主动攻杀,只守不攻,身形游走在刀光之间,如同莲上清风。
掌、肘、肩、膝,处处皆是法门。佛门拳脚,不重刚猛杀伐,重在卸、引、化、放。
刀刃每每堪堪擦过他的衣袍,都被他巧妙引偏,跟着一掌轻拍在对方肩井、肘弯、腰侧这些要害软处。
砰砰几声闷响。
不过数息功夫,四名元兵接连闷哼,一个个脱力倒地,兵刃脱手,疼得爬不起来。
从头到尾,朱重八掌下都留了分寸,只伤筋骨,不取性命。
他收了架势,重新垂手合十,面上依旧是那副慈悲模样,不见半分戾气:“诸位施主,贫僧说了,不愿伤人。速速下山,莫再来惊扰寺院。”
为首元校又惊又怕,看着眼前这个面如朗月、像画里走出来的僧人,心底寒意直冒。他本以为只是个手无缚鸡的沙弥,谁能想到,这和尚拳脚如此可怖。
他不敢再多放狠话,咬着牙,招呼手下,互相搀扶着狼狈爬起,连滚带爬冲下山去,一路尘土飞扬。
山门之内,终于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风吹过檐角铜铃,叮铃轻响。
一众僧人目瞪口呆,呆呆看着朱重八。方才劝过他的那位师兄走上前来,声音发颤:“重八……你居然真的会这般厉害的本事。”
朱重八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方才出手之时,他心中并无杀念,可动手的那一刻,他清晰感受到,力量握在掌心的滋味。
他轻声道:“七十二艺,本是护持佛法、防身避险之用。佛戒杀生,方才我已经留了余地。”
住持扶着额头的伤口,长叹一声:“今日你虽击退兵卒,可祸根已经埋下。这些元兵吃了亏,定会带着更多人回来寻仇。皇觉寺,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一句话,压得所有人心头沉重。
朱重八抬眼望向山下那条通往濠州的土路,远处天际,乌云堆叠得越来越厚。
他本想守着一卷经、一盏木鱼,安稳度过此生。可乱世滔滔,不会因为他一心慈悲,就放过这座小小的寺院。
他以为凭佛法可以劝化世人,凭拳脚可以自保护寺。可他隐隐明白,今天这只是开始。
往后刀兵灾祸,只会接踵而至。
朱重八缓缓转身,走回禅房,重新坐到蒲团上。只是这一次,再念《金刚经》,字句之间,已经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沉重。
他指尖摩挲经文,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个疑问:
若慈悲守不住山门,护不住苦难众生,那佛法,又该如何渡这乱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