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个周六。
何林敏把车停在宁川三中门口的时候，赵月已经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了。今天她穿了双运动鞋，头发扎得高高的，站在那儿，像放学等家长的学生。
"你倒像来上学的。"他下车，说。
"我就是来上学的。"她说，"迟到十六年的返校日。"
学校改了名字，门口的牌子换了，宁川三中变成了"宁川市实验中学教育集团东校区"，字烫金的，很新。门卫室也翻新过，蓝白相间的板房。看门的大爷探出头来："干嘛的？"
"回来学校看看。"何林敏说，"我们零几年在这儿上的初中。"
"哦——老校友。"大爷摆摆手，"看吧看吧。最近像你们这样的，一天来好几拨，都是回来看老楼的。老楼下个月拆，新楼早盖好了，你们那届的都在外头呢，赶着回来看最后一眼。"他从窗口递出一个登记本，"登个记。进新楼别乱跑，老楼别上——"
"老楼能上吗？"赵月问。
大爷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何林敏，把登记本收回去，压低声音："锁着呢。钥匙我这儿有一把。上个礼拜有个女生，也是你们这么大岁数，在三层门口哭，哭得我陪了半个钟头。"他把一串钥匙从墙上摘下来，掂了掂，"这样，我给你们开门，你们快去快回，别让校长撞见。他今天不在，开会去了。"
"谢了大爷。"何林敏说。
"谢什么。"大爷已经往外走了，"我在这儿看了三十年门。你们上学那会儿，我还是小王呢。"
校园比记忆里小了一大圈。
塑胶操场是新的，红色的跑道，中间铺着人工草皮，画着整整齐齐的线。赵月站在跑道边上看了很久："咱们那会儿是煤渣的。跑完八百米，鞋里能倒出半斤渣。"
"摔一跤，膝盖上一片小石子。"何林敏说。
"你就摔过。"赵月斜了他一眼，"运动会一千五百米，最后一个直道摔的，爬起来接着跑，全班喊你名字。最后跑了倒数第二。"
"倒数第一跑不动了，弃权了。"
"你还挺得意。"
操场西北角，那排水泥乒乓球台还在。台面裂了缝，用沥青补过，球网早没了，只剩两头的砖墩子。赵月走过去，用手掌抹了抹台面上的灰，在台子中间坐下了，两条腿晃着，像十六年前那样。
"这张台子，"她说，"你赢过我二十一比五。"
"二十一分制，你发球都不转弯。"
"我回去练了一学期。第二年再约，你说作业没写完。"她看着他，"是不是怕输。"
"是怕赢。"何林敏说，"赢你一回，一个礼拜没人跟我说话，值日都我一个人做。"
赵月笑了，笑完了说："其实我知道。我那五个球，有三个是你让的。"
"哪三个。"
"最后一个擦边的那种。"她学着他的发球姿势，手腕一抖，"你发完这个球都要看我一瞅，得逞得跟什么似的。"
两个人在球台两边站开，隔着一张没有网的台面，用想象中的球拍打了一场想象中的球。她发了一个不转的，他接了；他吊了一个短的她够不着，她骂了一句；最后她一个球抽过去，抽得很用力，球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，两个人都看着球消失的方向，看了好几秒。
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，把人工草皮吹出一层一层的浪。
"上楼吧。"赵月说，"趁大爷还没后悔。"
老教学楼在校园的北面，五层，灰白色的楼体，爬满一架枯了的爬山虎。新楼就在它旁边，六层，米黄色，玻璃幕墙亮得晃眼。新楼和老楼中间隔一条水泥路，像隔着一个时代。
楼门口贴着封条，白纸黑字：危楼，禁止入内。大爷用钥匙捅开侧门，封条撕开了一半——看来撕开的不是他们这一拨。
"三层，东头第二间。"大爷在底下喊，"我就在门房，有事喊我。"
楼道里没有灯。声控的那种都拆了，两边的墙上留着底座。两个人摸着栏杆往上走，楼梯的水磨石台阶被几届学生的脚踩得发亮，中间凹下去两道浅浅的月牙。三楼到了，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没玻璃，风从那儿进来，穿堂而过，带着一股灰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东头第二间，门上挂着锁。大爷给的钥匙串上有七八把，何林敏试到第三把，开了。
门推开的时候，灰在光柱子里飞起来。
教室是空的——桌椅搬走了，但是没有搬干净。黑板还在，讲台还在，靠墙的角落里摞着几张没搬走的旧课桌，桌面上落着厚厚的灰。后墙上还留着黑板报的边框，报头是半朵没擦干净的向日葵。黑板上写着一行字，粉笔的，还没被岁月完全吃掉：
距中考还有3天。
"这是去年那届写的。"赵月说。
"嗯。"何林敏说，"去年六月写的。"
他看了一眼黑板右上角的班级牌框——牌子摘走了，只留一个印子。他往前走了几步，站在教室中间，往后门口的方向退，退到窗户边第三排的位置，停下来，伸手在空气里比了比。
"这儿。"他说，"我的座位。"
"再往里。"赵月走到他旁边，站在他右手边，"我在这儿。靠墙。"
"你怎么记得这么清。"
"三八线是我划的。"她说，"划之前我量过，两个课桌拼起来，一米二。一人一半，六十公分。"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窗户开着，外面那棵香樟树的枝子伸进来，叶子擦着窗框响。赵月走过去看那棵树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"这树那时候才一人多高。现在三楼都够着了。"
她把手伸出窗外，够着一片叶子，捻了捻。
"何林敏。"她背对着他，"我想听听你的版本。"
"什么版本。"
"咱们俩坐同桌，这两年。"她说，"你的是你的版本。我的版本是听着老师念叨、听着我妈问、看着你自己不吭声，拼出来一个大概。今天地方对，光线对，也没别人。你说说，你记的到底是什么样。"
窗外的香樟叶子沙沙地响。何林敏站在教室中间，那束从窗户进来的光斜斜地落在方砖地上，一格一格的，跟外婆堂屋里的一模一样。
"你先说。"他说，"从哪儿说起。"
"从换座位那天说起。"赵月说，"初二开学，王老师排座位，按个子排。你一米六八，我一米六二，不该挨着。你猜怎么着的。"
"我不知道。"
"我知道。"赵月转过身来，靠在窗台上，"我是求的王老师。我说我视力下降了，要坐前头。其实我视力好得很，两眼一点八。我就是——"她停了一下，"初一那年你隔壁组。我隔着人看了一年。他们下课打闹，你从来不参与，就坐位置上看书。我那时候想，这个男的怎么这么闷。闷得跟口井似的。初二重排座位，把你分过来了，我一看名单有你，当天就去找的老师。"
何林敏站在光柱子里，很久没说话。
"我以为是你个子矮。"他说。
"我个子矮不矮，轮得着你说？"赵月瞪他，瞪完了自己先笑了，"该你了。你那半边的事，我不知道的。"
何林敏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方砖。灰被两个人的脚印踩出一条淡淡的路径，从门口到窗边。
"初一期末考，我考了年级第七。"他说，"我妈高兴，给我买了个新书包。开学第三个礼拜，我爸在厂里出了事，腿被钢梁砸了，歇了小一年。家里那阵子紧张，我妈去南方打工，我跟厂里宿舍的叔叔阿姨搭伙吃饭。那时候我就不爱说话了——一说话，人家就得问你爸怎么样了。不问难受，问了也难受。"
"我不知道这个。"赵月说。她的声音轻下来了。
"没人知道。"何林敏说，"初中那三年，我心里就一件事，别给人添麻烦。上课不举手，下课不出门，作业交得齐齐的。老师觉得我是闷，其实我是怕。怕说错话，怕欠人情，怕……反正怕。"
"那换到你跟我同桌，"赵月问，"你怎么就不怕了。"
光柱子里的灰浮浮沉沉。何林敏抬起头来。
"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，"他说，"在一群人中间，特别吵，你站在里面，觉得吵是别人的，跟你没关系。然后有一个人过来，跟你说话，也不管你答不答，就把你当个正常的人待着——给你讲题，抢你橡皮，划线警告你。你忽然就觉得，哦，我也在这个教室里坐着。"
他说得很慢，像在十六年前的那个座位上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捡。
"你是第一个不问我爸怎么样的人。"他说，"你直接问我，这道题会不会。"
赵月靠在窗台上，没有说话。香樟的叶子在窗框上擦着，沙沙的，沙沙的。
"后来呢。"她过了很久才开口。
"后来就想着法儿气你。"何林敏说，"你一瞪我，我就踏实。你不理我，我一天都不得劲。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。我知道的时候，已经毕业了。"
"毕业那天，"赵月说，"书都扔在课桌上，谁要谁拿。我看见你拿了那摞。"
"吴迪起哄。"
"吴迪起哄你就拿？"她笑了一下，"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他的话了。"
何林敏没答。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楼下大爷咳嗽了一声。
"该走了。"赵月先动的，"天要黑了。"
下楼的时候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。到一楼，大爷迎上来接钥匙，絮絮叨叨地说，下个月就拆了，拆了盖个体育馆，"现在的孩子，学习好，就是没地方撒野"。
出校门的时候，天边的云烧起来了，橙红色的，一大片。赵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老楼，爬山虎的枯架子在墙上张着，像一个巨大的、安静的什么。
"何林敏。"她说。
"嗯。"
"谢谢你。这两趟。"她说，"老巷一趟，学校一趟。"
"顺路。"
"你的顺路真多。"赵月说，"全宁川，你的顺路最多。"
她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忽然又摇下车窗，仰头看着他："对了。问最后一个。你初中那会儿，梦想是什么？"
何林敏站在车边想了想。
"想学修车。"他说，"那时候觉得，修车的师傅特别了不起，什么都修得好。车坏了能修，钟表坏了能修，谁家的收音机不响了也能修。我想当那样的人。"
赵月看着他，看着看着，眼睛弯起来了。
"你现在就是。"她说，"我家的水管，就是你修好的。"
她摇上车窗。车子发动，汇进晚高峰前的车流里。何林敏站在校门口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，橙红色的，跟天边的云一个颜色，拐过街角，没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也上车。发动之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楼三层，东头第二间的那扇窗户开着，风吹出来，窗帘早没了，空的。
他想，下个月它就拆了。
有些东西不用拆。他想。有些东西，人走了，它自己就跟着走了，落在谁身上，就在谁身上待着，像皮肤底下一粒断掉的铅芯，不凸，不褪，也弄不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