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间时段关了以后，何林敏没慌。
他把机场早班机的单抢得更狠了些，周末两天全天在线，午饭在车里啃面包，晚上十一点收车，把白天的钱一分一分码进卡里。像修表，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上。
十二月三十一号，下午四点半，他跑完当天的第十三单。送完最后一趟，他把车停在写字楼底下，没有急着接下一单。
他打开手机银行，看了一眼余额。又打开微信钱包，看了一眼。又打开记账本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，一道一道杠地数过去，数到表叔那一页。
两万六。
卡里的，微信里的，加上他压在鞋盒里的三百块现金——加起来，两万六千零七十。
他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。三年了，他头一回看见自己的钱比要还的多。多出来的七十块，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，想了想，决定留给明天的早饭。
明天是元旦。他给表叔打了个电话。
"叔，我明天回县里。你在家没？"
"在在在，"表叔的声音一下子高了，"你回来干啥，大过节的。"
"还钱。"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，然后是一阵推让的声音，好像表叔在电话这头就开始摆手了："林敏，不急，真不急，过了年再说——"
"叔。"何林敏说，"年前说好的。我明天上午到。"
第二天上午十点，何林敏把车开进表叔家那条巷子。表叔家的院门开着，婶子在院子里晾床单，看见他，床单都没晾完就往屋里喊：勇勇他爸！林敏来了！
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，压轴是一盆炖鸡。何林敏吃了两碗饭，放下筷子，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，放在桌上，推过去。
表叔看着那个信封，没接。
"叔。"何林敏说，"数你点。"
表叔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，才把信封拿起来。他没点数，捏了捏厚度，然后连信封一起往回推："林敏，叔跟你说，这钱叔——"
"叔。"何林敏按住信封，"你要是不收，我明年就不回来了。"
院子里风把床单吹得哗啦响。表叔的手停在信封上，半天，喉咙动了一下，把信封收进了怀里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背对着何林敏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再回来坐下的时候，眼圈是红的。
"你爸，"表叔说，"你爸是个体面人。"
"我知道。"何林敏说。
"那年他在医院，半夜疼得睡不着，就跟我念叨，说借钱这个事，借的是情分，还的是脸面。他说林敏这孩子，脸面薄，你们借钱给他，得说清楚是白借，要不他睡不着。"表叔倒了杯酒，推到何林敏面前，"我没跟你说清楚。你也睡不着。现在，都睡吧。"
何林敏把那杯酒喝了。
第二天，表叔想留何林敏过元旦。何林敏说想去看看爷爷奶奶还有父亲，看完以后顺路回城里。表叔还想说点什么，但被婶子拉住。然后婶子往他后备箱里塞了一袋子东西：自家灌的香肠，两只风干鸡，一袋子红薯粉。何林敏推不掉，只好收了。车子开出巷子口，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表叔两口子还站在院门口，站在冬天的太阳底下，朝他这边望着。
他按了一声喇叭。
坟在县北的山坡上，和爷爷奶奶的坟挨着。
何林敏在山下的小卖部买了瓶酒。他不懂酒，跟老板说要瓶好的。老板问多好的。他说，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。老板从柜台上拿了瓶两百八的，说这个行，我们县里办大事都用这个。
两百八。他没还价。
上山的时候太阳偏西了。冬天的山坡干净，草黄了，风把坡上的枯草吹得一遍一遍地倒。他父亲的坟头收拾得整齐——清明他来过，村里的叔叔平时也帮着照看。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，照片是父亲六十岁生日那天照的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，笑着，牙很齐。
何林敏把酒瓶打开，在碑前倒了一杯，酒线细细地落在碑前的土里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"爸。"他说，"来跟你对个账。"
他在坟前坐下来，先把父亲那个蓝色的本子从怀里掏出来。剩下的账记在他自己那本上，可每一笔钱的来处，都记在这个蓝皮本里。他把本子翻开，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中间，是表叔那一笔：手术前夜，十五万。字迹已经开始抖了——那笔账是父亲自己记的，他记下它的那天夜里，手已经不太听使唤。后来每一道还掉的杠，都是何林敏一笔一笔替他续上去的。
再往后翻，就是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没有账。只有一行日期，是父亲走的前一天。日期下面，什么都没有。三年来，他每次翻到这一页，都会停一下。他不知道父亲那天想写什么。也许是想交待点什么，也许是想算算账还剩多少，也许什么都没有，就是想写点字，发现手里已经握不住笔了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那一页沿着装订线撕了下来，折成四折，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"这页我留着。"他说，"别的，烧给你。"
他把自己那个本子也掏出来。四十多页，页页是杠。两个本子摞在一起，他用打火机从底下点着了。
塑料皮烧起来的时候有一股臭味，黑烟贴着地皮跑。他往火里又添了几把枯草，火头蹿起来，纸页一片一片地卷起来，发黑，变脆，碎成小片。起风了，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，飘过碑顶，飘进坡上的枯草里，像一群黑色的、很轻的什么。
他看着火，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说的那句：房子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"爸，"他说，"账清了。"
"表叔那边的，今天上午还了。一分不少。婶子给我装了一车东西，你看见了吧，她还是那么实在。"
"房子卖了，卖了就卖了，你说得对，人是活的。你孙子活得挺好，能吃，能跑，一天能挣三顿饭。"
"就是有件事我得跟你认个错。"他往火里添了把草，"你走以前，我没跟你说一句话。你怕我难过，我装不难过。咱爷俩到最后，谁也没把话说开。那个空页，你要是想写什么，我知道你想写啥——你肯定又是写，别记账了，记日子。"
火烧完了。他用树枝把灰拢了拢，埋了点土。然后把那瓶两百八的酒，剩下的全倒在碑前，自己就着风，把瓶口冲着嘴，灌了一大口。
酒很辣，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他被呛得咳了两声，咳完，坐在坟前，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。
"记日子。"他说，"我记着呢。"
回城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。
元旦夜的宁川比平时亮，江边的楼身上打着跨年的灯，一整面一整面的红。高架上有零星的烟花，不响，只是远远地炸开，像谁在夜幕上按灭几个烟头。
何林敏把车开上江边的高架，忽然发现一件事：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开。
三年了，他每天晚上都有明确的目的地——充电站，收车，回家，画杠，睡觉。今天的杠画不了了。没有账了。日程表上从今晚往后，是一片空白，像父亲账本的最后一页。
他靠在最右道，开得很慢。手机在支架上震了两下。
吴迪的群：都在哪儿呢！老地方，就缺人！来的都是兄弟，不来的都是孙子！
孙志鹏发了个抱拳。李响发了个红包，被秒抢。许倩发了个抱娃的表情。
然后是周晓棠，单发的：新年快乐。排骨在你门口挂袋子里了，我下楼看见你家灯没亮。明晚给你补过，你欠我一个元旦。
何林敏看了两遍，回了个：好。
他把手机拿下来，翻通讯录。翻到"赵月"两个字的时候，高架正好下闸道，他看了一眼路面，再看回去，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，停了有三四秒。
没打。
他不知道要说什么。新年快乐？人家朋友圈都没发。账还清了？这话跟她有什么关系。他一个还了三年债的人，忽然跟人家报喜，像什么话。
他把手机扣回去。车开下高架，汇进节日的车流里。满城的灯都亮着，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都有人影，晃晃地动，在吃饭，在看电视，在等着什么。
到家，他把父亲那页纸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展平，看了最后一遍。空白的日期，空白的下半页。
他找出笔，在那行日期下面，写了一行字：
一月一日。爸，账清了。开始记日子。
写完，他把这页纸夹进一本新的笔记本，然后放回遮阳板的夹层。然后他关灯，躺下。
明天不用赶机场的早班。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。
他闭上眼，听见窗外的烟花又炸了一轮，很远，闷闷的，像谁家的锅盖被顶开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