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迪那桌人正在散。
七八个哥们儿，有穿工装的，有穿polo衫的，桌上壳堆成小山，啤酒瓶排成一排。吴迪举着瓶子站起来那一下，把半个夜市的人都看过去了。有两个人正掏手机叫车，还有两个已经走到路口了，回头喊："吴哥，走了啊！"
"走走走，"吴迪挥手，"单我买了，滚吧。"
何林敏站在棚子外头，编织袋还拎在手里，一时进退两难。
"这谁啊这是——"吴迪眯着眼看了两秒，忽然一拍大腿，"赵月！我就说今晚这夜市有仙气！来来来坐下！"
"你们同学散场了？"何林敏问。
"散什么场，早散了。"吴迪把手一挥，"这是第二场。我那几个发小，卖车的卖房的，一个月聚一回，喝到这儿就剩我一个守摊。"他指了指满桌的壳，"你们俩怎么凑一块儿了？"
"修水管。"何林敏说。
"修——"吴迪的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个来回，"修水管好，修水管好，水管这个东西，修一次不行，得常修。"他把两条塑料凳往外一拖，"坐。"
何林敏看了赵月一眼。
赵月说："坐吧。他这桌菜还剩一半，倒掉也是浪费。"
"你看人家赵月，多会过日子。"吴迪热情得像在自家院子里迎客，"老板！加两个硬菜！烤茄子，多放蒜！炒个花蛤！再来一桶扎啤——不，一瓶白的，二两的那种。"
"我不喝白的。"何林敏说。
"谁给你喝白的。白的我的。"吴迪给自己倒上，"你喝啤的，赵月，你也啤的？"
"啤的。"赵月说。
三个人坐下来。塑料凳矮，桌子晃晃悠悠，红光灯泡挂在棚子顶上，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烘烘的。何林敏把编织袋往脚边一塞，那根换下来的旧管子从袋口探出半个头。
"你这袋子里真是管子？"吴迪拿筷子指了指。
"真是。"
"我以为是你的行李。"吴迪笑得前仰后合，笑完自己拍大腿，"何林敏我跟你讲，你这个人就是，别人拎个袋子都像搬家，你拎个袋子像师傅。当年我就说，你这种人以后要么当官，要么干工程，结果你干了俩——跑车加送外卖，把官道让给别人了。"
"少说两句。"何林敏说。
"他喝多了。"赵月笑着对何林敏说，声音不大，落在吴迪耳朵里，吴迪立刻来了精神："我喝多了？我清醒得很！赵月，你评评理，何林敏这个人是不是没劲？八年不露面，昨天我请他喝酒，他三杯就装醉。"
"他明早六点有单。"赵月说。
吴迪愣了一下，看着赵月，又看看何林敏："哎哟。这都知道。"
何林敏端起杯子喝酒，把脸藏在杯沿后面。
酒过两轮，拘束感像退潮一样下去了。这很奇怪——何林敏这辈子很少有这么个夜晚，手里的活儿干完了，不用跑车，不用算计明天的单，桌上有人在笑，他在笑，啤酒是冰的，烤茄子上的蒜蓉被火烤得焦香。他吃得比平时慢，也没看手机。
吴迪喝到第三瓶，话开始飘。先是骂他那个卖房的朋友不厚道，中介费抠；然后骂酒店，一桌酒席抽三成，菜一年比一年差；骂完酒店骂这个城市，"宁川这地方，工资三线，房价一线";骂完城市忽然拐了个大弯：
"赵月，你知道当年咱们班男生干过什么事吗。"
"什么事。"
"排名。"吴迪拍着桌子，"我们给全班女生排过名。德智体美劳，不，是长得好看的程度。私底下排的，瞒着老师，也瞒着你们女生。"
赵月挑了一下眉："谁排的。"
"我主持的。"吴迪理直气壮，"我们十八九个男生，一人一张小纸条，写完投票，我统计。刚弄完就出事了。"吴迪笑，"纸条被我们班语文老师收走了，还挨个叫去谈话。"
"那第一名是谁？"
吴迪忽然不笑了，把酒杯放下。
"还用问。"
赵月没接话，何林敏在一边剥花生。
"我们那是胡闹。"吴迪说，"现在想想挺没劲的。一帮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，拿姑娘们乐子。"
赵月端起杯子，抿了一口，然后把杯子放下，笑着说："那我也排你们。"
吴迪愣了："啥？"
"我们女生也排过你们。"赵月说，"比你们晚一个学期，规模比你们大，全班二十七个女生，一人一张纸条。"
"那第一名是谁？"
赵月说，"第一名是体育委员，这个不冤，人家一米八。第二名是团支书，长得白净。第三名……"
"何林敏呢？"吴迪抢着问，"何林敏第几？"
赵月看了何林敏一眼。何林敏还在剥花生，剥了一小堆，一颗没吃。
"他啊。"赵月说，"倒数第一。"
"放屁！"吴迪拍桌子，"何林敏怎么倒数第一？"
"理由是他一天说三句话，一句不多。"赵月说，"他连排名的资格都没有——电线杆子。他那时候瘦，坐我旁边，一条胳膊占两条线。"
吴迪笑得直拍桌子，棚子都跟着晃。何林敏也笑了，这一次没法捂，笑意从鼻子里先出来，然后嘴跟上。他笑的时候眼睛还是那个眼睛，只是眼角有了细纹，那细纹一出来，他整个人忽然年轻了七八岁。
"行，倒数第一。"吴迪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，"那想知道你拍第几嘛?你问一下，你自己第几。"
赵月把杯子在手里转："我第几？"
"你问何林敏。"
"何林敏，"赵月转过脸去，眼睛被灯泡照得发亮，"我第几？"
夜市的声音吵得要命：炒锅响，车喇叭响，老板娘在喊"三号桌加辣"，谁家的喇叭在放二十年前的老歌，一句一句的，飘过来又飘走。
何林敏把手里那粒花生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
"你说啊。"吴迪催他。
"你那个排名，"何林敏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被酒泡得有点哑，"你第一。因为那十八张里，有五张是我写的。"何林敏说，"他们懒得写，把纸条推给我，说何林敏你字好看，你代笔。我就代了。"
棚子里忽然静了。
"五张，"何林敏顿了顿，"都写的一个名字。"
吴迪张着嘴"嗷"一嗓子，拍得桌子上的瓶子全跳起来："我说什么来着！我说什么来着！我说何林敏你这人——"
何林敏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干了。
赵月没说话。她低着头，用筷子拨着桌上的一根签子，拨了两下，抬起头来，眼睛亮得很不老实。
"第一。"吴迪跟着重复，好像在替天行道，"不管全班的排名怎么排，在何林敏那儿，赵月永远第一。这话我今天撂在这儿了，十年了，我这辈子唱歌唱不准，这个我看得准。"
赵月把杯子举起来："那我得喝。"
"喝！"吴迪给自己倒满，"为第一！"
三个人碰了杯。何林敏喝完了，胃里那股热顺着往上升，他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尺，背靠上了棚子的铁杆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出来，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多少年了，他没有在人前这样坐过——不干活，不计算，不算账。他侧过头，看了一眼赵月。赵月也正把头发往耳后别，别完抬起头，两个人隔着半个桌子对视了一下。
都在笑。都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从棚子口传过来。
"何林敏。"
三个人一齐抬头。
周晓棠站在棚子外面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打包的饭盒，白塑料袋勒在她手指上，勒出几道白印。她穿着上班的裤子，高跟鞋，肩上还挎着装电脑的包。她先是看了一眼何林敏，又看了一眼赵月，然后目光在那张桌子上停住了——桌上三个人的位置，何林敏的凳子朝着左边，赵月的凳子朝着右边，两张凳子的距离比正常两个同事吃饭近了不止一点。
"今天怎么又喝酒了？"周晓棠说，"晚上不用上班了？"
"核动力驴也有休息的时候。"吴迪抢先开口，笑得殷勤，"晓棠，来，坐！今天是我请客——不，是人家老同学请客，我沾光。"
"老同学。"周晓棠重复了一遍。
"初中同学，"吴迪说，"赵月，咱们班的，当年跟何林敏同桌。"
何林敏已经站起来了，从旁边拖过一张塑料凳，"砰"地摆在自己那侧——不是赵月那侧，是他和周晓棠之间。
"坐下吃点。"他说。
周晓棠没动，目光落在赵月脸上。赵月也站起来，很自然，往自己的凳子边靠了靠，笑着点了点头："你好。"
"周晓棠。"周晓棠说。
"赵月。"
两只手在棚子的红光底下握了一下，都很轻，都很快。周晓棠收回手，把塑料袋放在凳子上，坐下了，坐在何林敏拉过来的那张凳子上，隔着何林敏，面对赵月。
"你们吃什么，"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推，"我这儿有排骨。我妈炖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