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月咳得直不起腰。何林敏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，收回来，从牛仔裤兜里摸出一包餐巾纸——竹楼桌上的，他临出门顺手抓的——递过去。
她摆摆手，缓过那口气，眼泪挂在睫毛上，也不擦，就那么仰着头，等它自己回去。
"你不会抽。"他说。
"嗯。"她说，"不会。"
"不会买什么烟。"
"陪人抽的。"她把烟夹在指间，看着它自己烧，"这些年习惯了，兜里没有烟，坐下就没地方搁手。"
她没往下说。何林敏也没问陪谁。巷子对面，烤红薯的炉子换了炭，摊主拿铁钩子捅着炉膛，火星子飞起来一小片，又落回去。
"你抽你的。"赵月说，"别管我。"
何林敏就接着抽。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，中间隔两步。包间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听不清词，只有一阵一阵的笑。
"那条三八线，"赵月先开的口，"你还记得吗。"
"记得。"
"我当时是真恨你。"她说，"那条线我划了一节课，圆珠笔都没水了，最后一截是描的。你倒好，第二天胳膊就放上去了。"
"你的座位，"何林敏说，"你划那条线，就是留着给我过的。"
赵月转过头看他。他没看她，看着对面的红薯摊，烟灰长了一截，也不弹。
"你数学那么差，"她说，"不是挨扎挨会的。是我给你讲了两个学期题。你脑子不笨，你就是坐不住，一节课四十分钟，你有三十八分钟在琢磨怎么气我。"
"我数学最后考多少，你还记得？"
"一百一十六。"她说得很快，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，"……满分一百二。"
"你看。"何林敏说，"一半是挨扎挨出来的。"
赵月笑了。这回是笑出声的，很短，在夜风里一下就散了。她低头看指尖那根烟，烟灰终于断了，落在她鞋边。
"何林敏，"她说，"我问你个事。"
"嗯。"
"上次，机场。"她说，"你看见我了。"
不是问句。何林敏弹了弹烟灰，没接话。
"你在闸机口边上站着，穿一件灰夹克，我看你牌子上写着何师傅，我还想，这么巧。后来越看越像。"她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讲别人的事，"我站你车跟前，看了你三秒。你低头擦你那个牌照。你躲什么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"
风把烟从他指间扯走了一缕。何林敏把烟在墙上摁灭了，摁得很慢。
"认出来了。"他说。
"为什么不开口。"
"赵月。"他说，"你看我现在这样。凌晨两点在充电站睡觉，下午在写字楼底下蹲着等餐，浑身油烟味，车上拉着不知道谁的行李。你呢，你从广州飞回来，助理跟着，住蓝湾府。"他顿了顿，"我要是开口，你说我接还是不接？接了，我这一天剩下的活儿没法干。不接，尴尬的是你。我想着，装不认识，你的麻烦最少。"
"我的麻烦最少。"赵月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，像在舌头上称它的分量。她点点头，"何林敏，你从小就爱藏东西。"
她竖起一根手指："初二，我的文具盒，藏进讲台，说我忘家里了，第二天还我。"又竖一根："我的黑发卡，我找了一下午，你看着我找。"
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。
"发卡那次，我回家哭了。"她说，"不是气你。是我外婆给我买的，她那年冬天走的。我以为弄丢了，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之前她给我的。"
何林敏靠在墙上，没动。巷子里很静，炉子里的炭偶尔响一声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
"我知道你不知道。"赵月说，"你要是知道，你当天就得还我，装都不会装到第二天。"她侧过脸，看着他，"所以我说你爱藏东西。藏东西的人有个毛病，光想着东西藏得好不好，从来不问丢了东西的人急不急。那天机场，你又藏。你藏的是你自己。你替我决定了'装不认识对我最好'——何林敏，谁给你的权？"
何林敏没答上来。二十年前那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，和父亲病房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这时候一齐堵在嗓子眼。
"对不起。"他说。这是那句迟到的，也是这句眼下的。
"哦。"赵月应了一声，不重，听不出原谅还是没原谅。她把手里那根烟摁灭在墙缝里，跟何林敏那根并排，两粒火星子先后暗下去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她问："这些年，你怎么样？"
"就那样。"他说，"你刚才都听见了，跑车的。"
"我不是问职业。"她说，"吴迪说你八年没露面。八年，你躲的又不是同学会。"
巷子里安静了很久。炉子那边，摊主往炉口贴了几片生红薯，拍拍手，缩进小马扎里打盹了。
"我爸病了。"何林敏听见自己开口，"我毕业那年查出来的。肺上的病，治了两年。房子卖了，借遍了能借的人，最后还是没留住人。我爸是前年走的。"
他说得很慢，很平，像在念别人的账。哪一年查出来的，哪一年卖的房，哪一夜表叔把一包现金按在他手里，哪一天他在殡仪馆的缴费单上签字，签得手抖，数字都对，就是凑不出那个总数。
"欠了多少？"赵月问。
"前后四十多万。还剩四万二。"他说，"表叔那笔。明年这时候，能画上最后一道杠。"
赵月没说节哀，也没说辛苦了。她只是"嗯"了一声，点了一下头，像在账本上确认了一笔。何林敏说不清为什么，就这么两秒钟，他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东西，松动了一丝。他这辈子不跟人说这些。跟晓棠不说，跟吴迪都不说全。不是要强，是他发现说了没用——听的人要么可怜他，要么劝他，两条路他都接不住。
可是赵月不用听懂他的现在。她见过欠债之前的他。全世界还在的人里，就她一个。
"那就好。"她说，"快了。"
"快了。"他说。
"那你自己呢？"她问，"债还完了，想过点自己的事没有？房子，或者……成个家？"
"债还完之前，不考虑。"何林敏说得很顺，这话他在心里过了几百遍，"负债的人谈恋爱，等于拉着人家陪债。不干这个事，不能让人跟着我吃亏。"
"要是有人不怕呢。"
"那也不能要。"他说，"她不怕，是因为她还不了解。了解了都得怕。"
赵月看着他，看了有几秒，忽然说："何林敏，你这套账，算得真干净。"
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。何林敏被这句话说得心里动了一下——他忽然想问她，那你呢，你呢？七年，八年，蓝湾府，深圳——你过的什么日子，你身边是什么人，你现在——
侧门"哐"一声开了，探出半个身子的是吴迪，满身的火锅味和酒气："何林敏！就差你一个了！李响点名要跟你划拳，说你要再不上去，他就把你初二语文考59分的事写进同学录！"
"来了。"何林敏说。
吴迪缩回去，门没关严，晃着一条缝。何林敏站直了，那句"那你呢"在舌尖上滚了一圈，咽回去了。今天说出去的东西够多了，账本不能一次摊开，摊开了，明天的日子没法过。
"进去吧。"赵月说，"划你的拳。"
他走了两步，还是回了头。赵月站在原地，靠着那面墙，没动，看着巷子对面那个烤红薯摊子。
"刚才那个问题，"他说，"下回问你。"
"哪个问题？"
"记着，你还欠我一个答案。"
赵月转过头来。包间漏出来的光斜斜地打在她半边脸上，她眯了下眼，然后笑了，左边嘴角先动。
"记下了。"她说，"何师傅，你这单，五星。"
何林敏推门进去的时候想，那根烟她从头到尾没抽几口，一直夹在手上，主要是它自己在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