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下午，何林敏接了三个预约单、十七个顺路单，收工的时候是六点四十。竹楼在老城区，七点开席。
他本来能赶到的，坏就坏在六点半那一单——三公里，一趟加价的外卖，平台显示加价八块。他鬼使神差地点了接，等他把两份冒菜送进小区，电动车又让保安拦着登记了五分钟。收车，冲个澡，换衬衫，出门六点五十五。
他从后门进川西坝子的时候，包间里已经是乌烟瘴气了。
门一拉开，热气、油烟、火锅的牛油味和一种属于初中同学会的特有嘈杂，一齐涌出来。有人先看见他，喊了一嗓子："来了来了！何林敏来了！"
满桌的头齐刷刷转过来。何林敏八年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看他。他把头盔往门口的架子上一放——电动车骑来的，车停在两条街外的旧货市场，那儿不要停车费。
"我的天，"吴迪从主位弹起来，"何林敏，你还知道来？我再等十分钟就打电话报警，说宁川有个活人失踪八年。"
桌上响起一片笑。何林敏环视一圈，大部分脸都认得，只是都走了形。当年的班长孙志鹏，现在在区里坐办公室，发际线退到了头顶偏后的位置，正端着茶杯给大家分茶；许倩，当年的文艺委员，坐在孙志鹏对面，身边椅子空着，手机立在骨碟上，屏幕那头大概有俩孩子；李响胖了一整圈，当年班里最蔫的一个人，现在做建材生意，满嘴跑的是宁川哪个盘又涨了。
"坐坐坐，就缺你了。"吴迪拽他。
何林敏的目光在桌上过了一遍，在他的位置上停了半秒。
他的座位在赵月旁边。
赵月坐在靠墙那一侧，穿一件米色的毛衣，面前摆着一杯茶，涮锅里安安静静地滚着。她抬起头，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，不到一秒，她先移开了，低头去够茶壶，给他那只空杯子倒上了茶。
"何老师跑什么单去了，"孙志鹏端着茶过来，"七点的局，你七点四十。"
"加班。"何林敏把外套脱下来，叠了，放在椅背上，坐在自己那个"好座"上。他身上有一点点油烟味，隔着一层衬衫，若有若无。他坐下的位置离赵月半臂远，两个人中间立着一罐冰镇可乐。
他的胳膊没有过去。她也没有。
"加班，"李响拿筷子指他，"吴迪说你现在跑网约车？还送外卖？"
桌上静了一拍。这一拍很轻，但何林敏听得出来。
"对。"他说，"两班倒，白送外卖，黑跑网约车。哪位要用车，报我手机号，打折。"
他笑着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跟报菜名一样。桌上的静又持续了一秒，然后吴迪一巴掌拍在他背上："听见没有，都照顾何师傅生意！凭力气吃饭，天底下头一份的体面！来，走一个！"
吴迪给他满上啤酒，一桌人跟着举杯，李响喊得最响，说什么核动力驴不驴的，哥几个谁不是驴，就他是自来电。何林敏跟他们碰了，抿了一口。他不敢多喝，明早六点还有一个跑机场的预约单。
酒过三巡，桌上分成了几摊。李响在讲西郊那片的房子，说买房要先知先觉，那边的地都让外地来的大资金看上了；孙志鹏跟人划拳；许倩的手机立在骨碟上，那头俩孩子一个哭一个闹，她时不时扭头去吼一句。火锅咕嘟咕嘟地滚，谁也没觉得这个晚上跟别的晚上有什么不同。
赵月一直很安静。她给旁边的人递过纸巾，帮着转过分量很沉的骨碟，谁的杯子空了她手快，续上茶。有人敬她酒，说赵总现在是大忙人，从深圳回来的吧？她笑着举杯，说回来休整一段时间，喝了小半杯，眉头都没皱。
"赵月，"许倩忽然隔着桌子喊她，"你还记得初三那年你跟何林敏——"
"许倩。"吴迪一声咳嗽，把后半句掐了。
许倩自己先笑喷了。桌上有人跟着起哄，两三个声音搅在一起，什么"同桌三年"什么"三八线"什么"当年的事谁不知道"。何林敏夹了一筷子毛肚，在锅里七上八下，面上没什么。赵月也没接话，只是低头笑了一下，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粉丝。
那一下笑他看见了。十多年了，她笑起来左边嘴角先动，还是老样子。
"都少说两句，"吴迪敲敲杯子，"人家赵月现在什么身份，别拿初中那点糗事蹭热度。何林敏，你说是不是？"
"是。"何林敏说，"糗事都是我的，跟她没关系。"
这话出来，赵月抬眼看了他一下。这次看得比刚才长，有两三秒。然后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把杯子放下了。
席散得晚。九点半以后，有人开始打包，有人张罗第二次场，许倩先撤了，说要回家给孩子冲奶粉；孙志鹏喝多了，被代驾扶走，走之前挨个握手，握到何林敏，说了一句"何林敏，有困难来找我，别不吭声"。何林敏说好。这话他听懂了，也听到了——同学里到底有人记得他家里那摊子事。
他出了包间，没急着走。明早六点的单，现在回去也睡不了整觉，胃里全是火锅，得消一消。他跟吴迪打了个招呼，从消防通道下去，推开一楼侧门。
十一月头上的晚风一下子灌进领口，已经有冬天的意思了。他靠在墙上，摸出烟，打火机咬在嘴里，"咔"了一声，没着。第二声，着了。他吸了一口，眯起眼，看着对面巷子口的路灯。灯下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，红薯在铁桶里慢慢烘着，甜香混着炭火味，飘过来。
这是他今天第一根烟，也可能今天就这一根。戒烟三年了，只在跑夜车之前过过瘾，后来夜车也戒了，就剩这种时候——人太多，话太多，需要一根烟把嘴占上。
侧门在他身后响了。
他回头。赵月从门里出来，身上还带着包间里的油烟和牛油味，米色毛衣的领口立着，风一吹，她缩了一下脖子。
两个人隔着两步远，谁都没说话。烤红薯的摊主在巷子对面吆喝了一声。
赵月朝他走过来一步，伸出手，摊开，掌心向上。
"借我一根。"她说，"就想闻闻味儿。"
何林敏把烟盒递过去。她抽出一根，没要他的火，自己从包里摸出一个打火机，点着，吸了一口——
第一口就呛了。
她侧过身去咳，咳得整个背都在抖，眼泪都咳出来了，一只手撑着墙。何林敏的手抬起来，抬到一半，停在半空。
十多年没见，她的背还是那么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