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谣把那份打印好的A4纸拍在茶几上的时候，霍野正蹲在阳台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。
“签字。”
霍野扭头看了一眼，纸上头一行黑体加粗——《恋爱关系免责声明》。
他没动，继续浇水。
“你一个卖保险的，搞这个是不是有点越界了？”
“我卖保险的怎么了，卖保险的最懂免责条款。”谈谣把笔也拍在纸上，“你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，问我什么时候跟你领证。霍野，咱俩上个月才相的亲，你妈连婚宴酒店都看好了三家，其中一家还是江景厅，订金都交了。”
霍野终于站起来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：“我妈就那样，你别理她。”
“我理不理她，她都是我领导的爱人。”谈谣抱起胳膊，“我今年能不能从理赔部调去核保部，全看你妈在人事那边一句话。所以这份声明，你必须签。”
霍野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第一条：双方确认，恋爱关系仅为应付家庭催婚之临时合作，期限六个月，到期自动解除。
第二条：合作期间，双方不得产生真实情感依赖，不得干涉对方私人生活，不得擅自进行超出合作范畴的肢体接触。
第三条：合作期间如遇第三方追求，双方均有权自由选择，另一方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挠或表达不满。
第四条：合作终止后，双方互不追究，互不纠缠，互不提及。
第五条：本声明最终解释权归谈谣所有。
霍野看完，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这第五条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我说结束就结束，说不算就不算。”
霍野笑了，露出虎牙那种笑法：“谈谣，你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？我还能缠着你不放？”
“你这种开宠物医院的，天天跟猫猫狗狗打交道，共情能力过剩，容易把同情当爱情。”谈谣把笔塞他手里，“签吧，签完我好交差。你妈那边就说咱俩在处，但我不接受催婚，让她消停点。咱俩各取所需。”
霍野低头看着那支笔，没接。
“你相了几回了？”
“加上你，七回。”
“前六回都黄了？”
“前六回我没出免责声明，他们以为我真想结婚。”谈谣叹气，“有个男的第二天就把他妈搬来了，问我能不能把彩礼打个折，说反正我年纪也不小了。还有一个，见完面第三天给我发了一份他的婚前财产清单，让我签字确认放弃分割权。最离谱那个，第二次见面就问我能不能先生个儿子再领证。”
霍野吹了声口哨。
“所以你这声明，是被逼出来的。”
“是被你们男人逼出来的。”谈谣把笔又往前送了送，“赶紧的，签完我请你吃麻辣烫。”
霍野没再废话，蹲下来，在乙方那栏签了自己名字。
签完他把笔往沙发上一扔：“麻辣烫我要加三份肥牛。”
“你咋不加头牛呢？”
“加头牛也行，你请客。”
谈谣把声明折好塞包里，拎起外套就走。
霍野在后面喊：“什么时候去我妈那儿演戏？”
“周日下午。你穿体面点，别穿你那件印着狗头的卫衣。”
“那是我院服。”
“你院服上印的狗头是哈士奇，看着像骂人。”
霍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哈士奇，觉得谈谣说得对。
周日下午两点，谈谣准时出现在霍野他妈家门口。
霍野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，头发还抓了抓，看着像那么回事。
他妈开门的时候眼睛都亮了：“哎呀小谈来了！快进来快进来，阿姨炖了排骨汤，炖了四个小时！”
谈谣笑得甜美：“阿姨好，给您带了点水果。”
“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！”霍野他妈接过水果，转头就冲屋里喊，“老霍！小谈来了！把你那破棋盘收起来！”
霍野他爸从书房探出头，眼镜歪在一边：“下完这盘……”
“下什么下！儿媳妇来了！”
谈谣笑容僵了一瞬，霍野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饭桌上，霍野他妈把排骨一块接一块往谈谣碗里夹，嘴里不停：“小谈啊，阿姨托人看了几个日子，下个月初八不错，农历阳历都是双数，宜嫁娶。还有十一月初二也好，就是有点冷，穿婚纱遭罪……”
“阿姨，”谈谣放下筷子，“我跟霍野商量过了，暂时不结婚。”
霍野他妈筷子一顿：“不结婚？”
“对，我俩都觉得现在这样挺好。先处着，不着急。”
霍野他妈看向霍野，霍野点头：“对，先处着。”
“处什么处！你都三十了还处！”他妈急了，“小谈我跟你说，霍野他表弟，去年相亲，今年孩子都满月了！你俩这条件还拖什么呀？”
谈谣又笑了笑：“阿姨，我是卖保险的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
“我们卖保险的最讲究的就是不承诺不确定的事。结婚这事，我现在确实不敢跟您承诺。”
霍野他妈愣了一下，被他爸拉了一把：“吃饭吃饭，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定。”
那顿饭吃完，霍野送谈谣下楼。
“你看见没，”谈谣上车前说，“你妈看我的眼神，跟看一张还没签字的保单似的。”
“我妈就这样，销售出身，看谁都像客户。”
“所以咱这合作，你嘴巴严实点。你妈要问细节，就说还在了解，别的少编。编多了对不上容易穿帮。”
“知道。”霍野把手插兜里，“下周末我配合你，你那边有没有要应付的？”
“我爸妈在外地，不用你管。”
“行。那咱俩平时用不用约会？”
“不用。非必要不见面。”
“那万一我妈突击检查呢？”
谈谣想了想：“那就加一条补充协议，必要情况下提前一天通知对方，配合演戏。按次计费，一次两百。”
霍野乐了：“你他妈真当生意做啊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谈谣拉开车门，“我时间很贵的。”
合作第一个月，相安无事。
第二个月，事来了。
霍野有个客户，开连锁宠物店的富婆，姓周，三十出头，养了三条萨摩耶，每次来医院都点名霍野接诊。
谈谣撞见两回，第一回是在医院前台，周女士正往霍野白大褂口袋里塞某星级酒店的房卡，霍野推了半天没推掉。
第二回是谈谣去取霍野落在她车上的充电器，在停车场看见周女士靠在霍野车边上，霍野正往后退，退到差点撞翻垃圾桶。
谈谣按了声喇叭。
霍野回头，跟看见救星似的跑过来：“你咋来了？”
“充电器。”谈谣从窗户递出去，看了眼周女士，又看回霍野，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
周女士走过来，上下打量谈谣：“这位是？”
“我女朋友。”霍野说，顺手把谈谣那只拎着充电器的手抓住了。
谈谣差点把他手甩开，但周女士目光跟探照灯似的，她忍住了。
“哦——有女朋友啊。”周女士笑了笑，“那不好意思啊霍医生，我不知道。房卡你留着吧，带女朋友去，算我送的。”
周女士走了。
霍野赶紧松手：“对不住对不住，情况紧急。”
“免责声明第三条，”谈谣把充电器砸他胸口，“不得擅自进行超出合作范畴的肢体接触。你今天违规了，罚款两百。”
“我先斩后奏行不行？你记我账上。”
“记账利息百分之十，按天算。”
霍野掏出手机就要转账，谈谣拦了：“算了，这次情况特殊，下不为例。”
“那周女士以后再来呢？”
“你自己想办法。”谈谣上车前又补了一句，“你魅力挺大啊霍野，那姐们看你的眼神，跟看自家配种公犬似的。”
霍野脸都绿了。
真正让事态失控的，是第三个月。
谈谣在理赔部干得好好的，因为霍野他妈帮忙说了句话，真调去核保部了。
核保部比理赔部清闲，工资还高了一截。
谈谣请霍野吃了顿火锅，吃到一半，霍野接了个电话，脸色变了。
“我妈说，她把你调岗的事跟亲戚说了，然后亲戚问咱俩什么时候办事。我妈说明年开春。我说不行，我妈问为什么，我说……”
“你说了什么？”
“我说你不想结婚。”
谈谣筷子一放：“你直说的？”
“我就说了个大概，我说你事业心重，暂时不考虑。”
“霍野你是不是傻？”谈谣压着嗓子，“你跟你妈说你女朋友不想结婚，你妈会怎么想？她会觉得是我耽误你！回头她一个电话打给我领导，我这工作还要不要了？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“你就说咱俩已经分了。”
霍野愣住：“分了？”
“对，分了。合作终止。你妈那边你自己圆，就说性格不合。”
“那我妈不得更催？”
“催你总比催我强。你是她儿子她不能怎么着你，我可就不一样了。”
霍野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涮好的毛肚夹走吃了，吃完才说：“行，听你的。”
谈谣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。
结果第二天上班，霍野他妈直接杀到公司来了。
“小谈，你跟阿姨说实话，是不是霍野那小子欺负你了？”
“没有阿姨。”
“那怎么突然就分了？”霍野他妈眼圈都红了，“阿姨是真的喜欢你，你这姑娘稳当，不像霍野以前找的那些，一个比一个能折腾。你跟阿姨说，是不是霍野有什么毛病？”
谈谣头都大了：“阿姨真不是，就是觉得不合适。”
“哪儿不合适你说，阿姨让他改。”
“阿姨，”谈谣深吸一口气，“我真觉得您儿子挺好的，是我不合适。我不想结婚，也不想耽误他。您就当我跟他没缘分，行吗？”
霍野他妈走了，临走前叹了老大一口气，把谈谣心疼得够呛。
但她咬牙没松口。
当天晚上，霍野打电话来：“我妈回家哭了半宿。”
“我看见了，她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。”
“我爸说我妈把我也骂了半宿，说我连个姑娘都留不住。”
“你委屈一下。过两天你妈就好了。”
“谈谣，”霍野声音忽然认真起来，“你真不打算结婚？”
“不结。”
“那你这辈子就打算一个人过？”
“一个人过有什么不好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，“行吧，”霍野说，“那你一个人过的时候注意安全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“咱俩合作结束了，你少打电话。”
“我又没说要打。”霍野说完就挂了。
谈谣看着手机，骂了句神经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