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贫僧也略懂拳脚》
第一章 皇觉佛子,尘劫初临
至正四年,淮西大旱。
烈日悬在天上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把钟离太平乡的土地烤得龟裂,一道道缝隙深可见底。蝗群过境,啃尽残苗,紧接着瘟疫蔓延,孤庄村日日都有哭声,新坟一座挨着一座。
皇觉寺坐落在村西南的坡上,香火早已稀淡。殿角的佛像蒙着厚尘,檐下荒草疯长,往日里的诵经声,也被墙外不绝的哀鸣压得微弱。
禅堂之内,一僧静坐。
朱重八一身素色衲衣,光头明净,面如朗月,眉目温润慈和,恰似壁画上走下来的唐僧。他生得极好,眉如远山,眼含清光,不似寻常受苦僧徒粗陋枯槁,自带一股宝相庄严。
蒲团之前,摊开一卷《金刚经》。他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,口中低声诵念,声线柔和沉静。
旁人只当他是寺里一个安分沙弥,却少有人知,这朱重八不只是熟稔三藏十二部经义,更是习得寺中秘传佛门七十二绝技。拳掌、棍法、点穴、卸力,样样精熟。只是他一心向佛,恪守戒律,从不轻易展露拳脚。
他所求本就简单:青灯古佛,木鱼钟磬,一生参禅,渡己渡人。
“佛说,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众生苦,皆因执念。”
朱重八缓缓抬眼,目光透过禅堂木窗,望向寺外。
远远的乡间小路上,拖家带口的流民蹒跚走过。有人饿得瘫倒在地,气息奄奄;有人裹着薄布,身染瘟疾,边走边咳。元廷官吏横征暴敛,豪强趁火打劫,世道早已是人间炼狱。
不多时,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农跌跌撞撞冲进山门,扑倒在大雄宝殿阶前,对着佛像砰砰磕头,额头磕出鲜血:
“师父!求师父发发慈悲!给一口吃食,救救我孙儿!”
寺里存粮本就寥寥,其余僧众面面相觑,唯有摇头叹息。灾年之中,僧众尚且朝不保夕,哪里有余粮接济流民。
朱重八起身,缓步走出禅堂。
他身形挺拔,衲衣随风微动,慈眉善目,蹲下身,伸手轻轻扶起老者,声音温和:“老施主,莫要急。”
他转身回到寮房,将自己积攒多日、本用来充饥的半袋糙米取了出来,交到老者手中。
老者又惊又喜,涕泪横流,连连叩谢。
一旁的师兄见了,低声劝他:“重八,你把粮给出去,往后你自己吃什么?这世道,慈悲换不来活路。”
朱重八垂眸,合十行礼:“佛曰慈悲为怀。能见一分苦,便渡一分人。”
师兄叹了口气,摇着头走开。
朱重八独自立在山门之下,望着老者蹒跚远去的背影,心底一声轻叹。
他熟读佛经,知晓因果,一身佛门武学藏于身内,可此刻,空有一身本事,却无处施展。
他想讲法,想开导世人,想以德化人,叫众生放下贪嗔痴怨。可乱世里面,饿殍遍地,刀兵隐现,饥寒压在头顶,谁又有心静下来听一卷经文?
风掠过山坡,卷起尘土,带着一股淡淡的尸臭。
朱重八缓缓攥紧手掌。
七十二门绝技,藏在筋骨之间,长久不曾动用。
他本是佛子,不愿杀生,不愿动武,只愿以佛法普渡。
可天边黑云隐隐,乱世的烽烟,已经在远方慢慢燃起。
他尚且不知,不久之后,乱兵席卷濠州,裹挟尘凡,一场红尘大劫,马上就要落到他这个一心清修的僧人身上。
更不会料到,将来会有一个女子,一眼看上他这副佛相,执意要嫁。
有朝一日,他会放下经卷,褪去袈裟,拔刀降魔。
朱重八收回目光,回身走入禅堂,重新坐回蒲团,木鱼轻敲,诵经声再度缓缓响起。
只是这一次,他心底那片安稳禅心,已经悄悄蒙上了一层乱世的阴影。
贫僧本欲安坐莲台,不问杀伐。
只是这人间,好像已经容不下一味慈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