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三章 班主任的表扬
周一早上，王芳把沈知意叫去办公室的时候，沈知意正蹲在李梦琪桌子旁边，帮她找上周的英语周报。
李梦琪把桌肚翻得跟遭了贼一样，卷子、笔记本、零食袋全堆在椅子上。沈知意一本一本地翻，最后在美术课本里夹着。
“你也是人才。”她把周报抽出来递过去。
李梦琪一把接住，嘿嘿笑：“谢了知意姐——”
“别叫姐，肉麻。”
王芳在门口探了个头：“沈知意，来一下。”
李梦琪立马冲她做口型：又表扬你？
沈知意摊了下手，跟着出去了。
办公室里就王芳一个人。她拉了个椅子让沈知意坐，自己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，是上周的作文卷子。
“你这篇《窗外的树》，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”王芳把卷子摊桌上，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密密麻麻，“写得确实好。不是那种套模板的好，是真的有东西。”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。开头那段她记得，写的是她家窗户外面那棵歪脖子梧桐。春天长叶子，夏天掉毛毛，秋天黄一地，冬天光秃秃。她写了树的四季，没写自己。
“我准备把你这篇当范文，下节课在全班念。”王芳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，“让那帮孩子学学什么叫‘细节’和‘真感情’，别一天到晚给我写‘扶老奶奶过马路’。”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“老师，念的话能不能不说是我的？”
王芳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？表扬是好事啊。”
“我怕他们说我矫情。一篇作文而已，念出来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王芳看了她两眼，最后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那我读的时候不点名，就说是一位同学的。不过你要是拿了奖，我可兜不住。”
“什么奖？”
“市里有个作文竞赛，学校选三篇报上去。我打算推你这篇。”
沈知意从办公室出来，在走廊拐角碰见了顾言深。他靠墙站着，手里拿个文件夹，学生会那种，旁边站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，个子高挑，五官挺精致。沈知意认出来了，高二的苏蔓，跟顾言深同班。
苏蔓正在说话：“……那个迎新晚会的方案还得改，场地那边说不能给那么多时间。”
顾言深点了下头：“周四之前改完发我。”
“行吧。晚上学生会碰头你来吗？”
“来。”
苏蔓笑了一下，目光扫到沈知意经过，停了一秒。沈知意冲他们俩点了下头，算是打招呼，脚步没停。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苏蔓问了一句：“这谁啊？”
顾言深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压得低，沈知意没听清，也没回头。她跟顾言深不熟，全年级一半女生暗恋他这事儿跟她没关系。她只知道这人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五，长得确实好，笑起来有种说不清的距离感，好像跟谁都是客气里带点疏淡。李梦琪说是“高冷男神”，沈知意觉得可能是人家懒得应付。
下午语文课，王芳拿着卷子进来说：“这次作文，我挑了一篇给大家念念，不说是谁的，你们自己感受一下什么叫好的细节描写。”
全班安静下来。王芳开始念：“我家窗外有一棵歪脖子梧桐。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了……”
沈知意假装低头看课本，手指头扣着书页角。后排有人开始走神，有人翻练习册，但念到写树皮裂缝那一段的时候，教室里明显安静了。她写的是梧桐树皮上一道一道的裂缝，像老人手背上的口子，里面塞满黑泥。写到她小时候以为裂缝里住着虫子，后来发现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灰。写到有一年冬天她拿马克笔给裂缝涂了颜色，第二天发现被雨冲掉了，只剩下淡得看不清的印子。
“——这棵树不会说话，它只会站着。我有时候觉得它比我会活。”
念到这句的时候，有人“嗯”了一声，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发出来的。沈知意抬头看了一眼，是前排的陈瑶，之前体转运动差点晕倒那个。陈瑶正好也回头，跟她对了个眼神，点了下头。
王芳念完最后一段，把卷子放下。“我不说是谁写的。但你们对比一下自己写的什么‘窗外风景优美’‘车水马龙’，人家写的是‘这棵树不会说话，它只会站着’。这就是观察，这就是把感受嵌进画面里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说：“肯定是沈知意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她作文每次都满分，上次那个《我的母亲》也是她吧。”
沈知意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心里头也没啥波动。表扬这种事她早就习惯了。小学的时候被老师夸“这孩子真懂事”，初中的时候被夸“一看就是好学生”，高中的时候被夸“作文有灵气”。每次她都笑一笑，说“谢谢老师”，然后回去做下一件事。表扬像雨点打伞上，响一声，滑下去了。
下课以后李梦琪凑过来：“是你吧？就是你吧？那个歪脖子梧桐，你跟我说过你家窗户外面那棵树！”
“嗯。”
“你都不告诉我你被王老师约谈了！”
“又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“作文被当范文念还不大？”李梦琪一脸恨铁不成钢，“换我我能吹一个月。”
沈知意笑了一声。“你下次作文好好写，也让王老师夸夸你。”
“我写啥？写我妈天天骂我玩手机？”
“你就写这个，王老师肯定觉得真实。”
李梦琪居然真的琢磨了一下。“……那我试试。”
放学的时候沈知意在教学楼门口被陈瑶叫住了。就是上午那个点头的女生，她跑过来有点喘：“沈知意！那个作文是你写的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写得真好。”陈瑶语气挺认真的，“我听完鼻子酸了。我外婆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歪脖子树，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，听你写完我想回去看看它。”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这种反馈她没怎么收到过。“你外婆家的树是啥树？”
“枣树。可丑了，长得歪歪扭扭的，结的枣子倒是甜。”
“那你写呗。你写下来肯定比我这个好。”
“我不会写啊，我写作文就是凑字数，八百字跟要我命似的。”
沈知意想了想：“你回去别想作文的事，就站在树底下看五分钟。看到什么记什么，不用想句子好不好。先把看到的写下来，再拼一块儿。”
陈瑶眼睛亮了一下：“真的能行？”
“试试呗。反正不亏。”
陈瑶连声道谢跑了。沈知意看着她背影，觉得有点好笑。她其实也不确定这方法对陈瑶管不管用，但看她那个高兴劲儿，就说了。反正她也不知道怎么教人写作文，自己就是那么写的——看、记、拼。
出校门碰见林初夏。她蹲在公交站牌子底下，书包搁地上，面前摊着一本作文本，咬着笔帽一脸苦大仇深。看见沈知意像见了救星：“沈知意！快救我！”
沈知意走过去看了一眼她作文本上写的题目：《论节俭》。开头第一句：“节俭是一种美德。”
“……然后呢？”
“没有然后了。我憋了二十分钟就憋出这一句。”
沈知意在她旁边蹲下来。“你先别想节俭。你们家谁最节俭？”
“我奶奶。她连洗菜水都要留着冲厕所。”
“那你写她啊。别写节俭是美德，写你奶奶存洗菜水。她拿什么容器存？存了以后怎么用？你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什么反应？”
林初夏愣了几秒。“……我妈给她买了个专门的桶，蓝色的。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以为那是养鱼的，还问她要不要放条金鱼进去。被她骂了一顿。”
“你就写这个。”
“这能行吗？题目是节俭啊。”
“你写到后面自然就扣题了。先写人，再想道理。”
林初夏盯着自己作文本看了五秒，然后啪一拍大腿：“沈知意你是天才！你等着，我现在就写。”她掏出笔刷刷开始写，写了三行又抬头，“明天早上给你看，你帮我改改呗？”
“行。”
“太好了！我请你吃烤串！”
“我最近上火——”
“那你喝粥，我吃烤串，你看着我吃。”
“……那你还不如不请。”
林初夏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。“开玩笑的！请你喝粥，我自己吃烤串，咱俩坐一桌。”
沈知意被她逗笑了。两人一起上了六路车，林初夏这次没刷手机，闷头写作文，写得笔都快戳破纸了。到站的时候她作文写了小半页，下车之前回头喊：“你别忘了明天带作文给我看啊！”
“知道了。”
回到家，王秀英今天回来得早，正在阳台收衣服。沈知意换了鞋过去帮忙，王秀英把干衣服往她怀里塞：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老师表扬我作文了。”
“哟，”王秀英脸上笑开了，“我闺女就是厉害。那老师有没有说让你参加比赛？”
“说可能推去市里。”
“那你好好写。”
“嗯。”
沈知意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。叠到一半王秀英从厨房探头：“意意，你最近是不是瘦了？下巴都尖了。”
“没有吧。可能这几天没睡好。”
“怎么回事？学习太累了？”
“不是，就偶尔失眠。没事。”
“要不要买点安神的？听说酸枣仁管用。”
“妈你别乱花钱，我自己调调就好了。”
王秀英嘴上应着，第二天早上沈知意起来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一罐酸枣仁茶，超市那种最便宜的牌子，十几块钱一罐，旁边贴了个便签：“每天泡一包，别嫌难喝。”
沈知意把那罐茶拿起来看了半天，然后放回桌上，泡了一包带走。
周三家长会，王秀英穿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来了。沈知意在学校门口接她，领她进教室。王秀英一路上东张西望，看什么都新鲜：“你们这操场真大，比我们小区那个广场大多了。”
“妈你小点声。”
“怕啥，又不丢人。”
进了教室，李梦琪她妈已经坐在那了。李梦琪跟她妈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都是圆脸大嗓门。她妈一看见沈知意就拉住王秀英的手：“你就是沈知意妈妈吧？我们家梦琪天天在家念叨你家闺女，说知意帮她讲题，还帮她管手机——”
“管手机？”王秀英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沈知意赶紧说：“就暂时帮她保管一下，怕她分心。”
李梦琪她妈一挥手：“保管得好！这死丫头一天到晚刷视频，眼睛都快刷瞎了。沈知意你使劲管，阿姨支持你。”
王秀英也笑了：“我家意意就是爱操心。”
两个妈聊得热火朝天，沈知意站在旁边给她们倒了水，借口去厕所溜了出来。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，靠墙，手插兜里。教室里传来王芳的声音，在讲班级总体情况。她没进去，就在外面听。
“……咱们班这次月考，沈知意年级第三，非常稳定。林悦进步很大，从二十名到十二名。赵一鸣英语及格了，这是他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及格，鼓掌！”
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几声笑。
“另外沈知意的作文被推荐到市里参赛，这个含金量很高……”
沈知意靠在走廊墙上，听着里面王芳的声音和王秀英偶尔搭话的“嗯”“对对”，觉得有点没意思。表扬、比赛、成绩，这些东西她太熟了。熟到能预料到每一个环节，熟到能提前想好应对的台词，熟到连开心都懒得装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表，四点二十。家长会还有二十分钟结束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林初夏发来的微信：你作文借我看看呗，我憋不出来了。
沈知意回：明天带给你。
林初夏：不行我现在就要看，你拍给我。
沈知意翻了翻书包，把那篇作文的底稿拍了一张发过去。林初夏两分钟后回了一条长语音，沈知意转成文字看了一眼，大意是“你咋写出来的”“这树我咋写不出来”“你是不是天天跟树聊天”。
沈知意没回。
家长会结束，王秀英出来的时候脸上笑呵呵的。沈知意接上她往外走，王秀英说：“王老师说你作文写得好，人又稳当，就是太安静了，让我多鼓励你出去玩玩。”
“我挺能玩的。”
“你玩啥了？天天不是写作业就是帮人讲题。”
“……那不是挺好的嘛。”
王秀英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。娘俩走到校门口，王秀英骑上电动车，回头问：“晚上想吃什么？”
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“那我炒个回锅肉？”
“行。”
王秀英骑车走了。沈知意自己坐公交回家。车上她翻了翻手机，林初夏又发了十来条消息，从“你那个树皮裂缝咋想到的”到“我是不是没有写作天赋”到“算了我不写了我就写奶奶存水”。
沈知意回了一句：你就写奶奶存水。别想太多。
林初夏秒回：好嘞！
然后发了个猫猫鞠躬的表情包。
沈知意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，长按，添加到表情。这是她存下的第一个表情包。
（第 3 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