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二章 月牙眼
沈知意到教室的时候，整层楼就她们班灯亮着。比平时早了十分钟。
昨晚睡得还行。中间醒过一回，翻了个身，又睡过去了。没做梦，睁眼的时候脑子算清楚的，不像前几天，醒了跟没睡似的，太阳穴发紧。
她放下书包先开窗。前排那扇卡扣有点歪，得往上抬着推才能推开。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早上特有的凉，走廊里拖把水没干透的那种潮味儿。开完窗她去教务处交上周缺的考勤表，回来路上碰见二班班主任孙老师从文印室出来，怀里一摞卷子，最上面那箱快滑下来了。
“孙老师我帮您。”
“不用不用——”
沈知意已经伸手把箱子底托住了。孙老师也没再推，两个人一人一边抬着走。孙老师四十多了，平时脸绷得紧，学生背地里叫他“孙铁面”，但他对沈知意印象不错。没别的原因，这姑娘每次见着都问好，不躲，也不凑近乎。
“谢了啊沈知意。”
“没事孙老师，顺路。”
孙老师点了下头，抱着卷子拐进二班后门。沈知意回教室，李梦琪已经来了，趴桌上啃包子，韭菜馅的，满屋子味儿。见她进来含含糊糊地抬头：“你今天咋这么早？”
“醒得早。”
“卷死了。”李梦琪嚼了两口，“你们这种好学生是不是都有早起基因？我闹钟响了四遍，最后一遍我妈直接掀被子。”
沈知意把书包放下，从桌肚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。“我帮你把语文默写圈了重点，你趁早读看一下。第三段肯定考。”
李梦琪嗷一嗓子，包子差点掉地上。“你是我亲姐。”
“我比你小。”
“精神上的。”
早读是英语。课代表在讲台上领读，沈知意跟着念，嘴型对得严丝合缝，眼睛却扫到前排赵一鸣在翻抽屉，动静不小，跟掏耗子洞似的。她看了一眼——英语课本没带，在那翻别的科的书想蒙混过关。这招她见多了，拿数学书假装英语，封面一挡，远看像那么回事，近看全是破绽。
英语老师陈老师从后门走进来了。沈知意余光扫到，没吭声，脚轻轻踢了一下赵一鸣的椅子腿。赵一鸣回头，她朝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。赵一鸣秒懂，手忙脚乱从书包最底下抽出一本英语练习册摊桌上，动作行云流水，一看就是老手。
陈老师转了一圈，没发现异常。下课铃响的时候赵一鸣回头冲沈知意比了个抱拳的口型。沈知意嘴角一弯，眼睛跟着弯成两道月牙，没出声。
李梦琪凑过来：“你又帮他。”
“帮什么了，我又没干嘛。”
“你踢他椅子了。”
“我脚麻，活动活动。”
李梦琪一脸“你编你继续编”的表情，嘴角撇到下巴。沈知意从桌肚里掏出下节课的课本摆好，假装没看见。
上午课间操，全校在操场集合。沈知意站第三排，跟着广播做动作。体转运动那节，她往右转的时候瞥见隔壁班方阵里有人蹲下去了——初中部的陈瑶，以前跟她一个初中的，脸白得跟打印纸似的，嘴唇一点血色没有。沈知意动作没停，但做完体转那个八拍，她往后退了小半步，手肘碰了碰后面的班长林悦。
“陈瑶，二班那个，好像不舒服。你让体委跟她班体委说一声。”
林悦瞅了一眼，马上跟隔壁班男生打了个手势。没一会儿陈瑶就被扶去医务室了。沈知意继续做操，动作该多大还多大，脸上什么多余表情都没有。她看得出来谁有事谁没事——陈瑶那脸色，一看就不对。也不是特意要当好人，就是看到了，顺手递个话。不做的话，后面几节课心里都挂着，烦。
中午李梦琪拉她去食堂，路上经过教学楼一楼楼梯口，年级主任站那查校服。沈知意把拉链往上拉了拉，头发顺手捋了两下，冲主任点头笑了一下。主任本来板着的脸松了松，点了下头就放她过去了。李梦琪在后面跟着，袖子还挽到手肘上面。
“你咋知道主任今天查这个？”
“他手里拿个本子站楼梯口，不是查校服就是查仪容。你袖子挽成那样，快放下来。”
李梦琪赶紧把袖子薅下来，过了主任那一关才长出一口气。“你是不是上辈子搞侦察的？”
“我小学被主任逮过一回，校服拉链没拉，训了十分钟。”
“你这种好学生也会被训？”
“好学生才杀鸡儆猴，坏学生他懒得费口水。”
沈知意说得轻描淡写。小学四年级那回，主任正好那天心情不好，拿她当了典型。她当时也没哭，就站那听，听完说“老师我记住了”。回去以后把校服拉链换了条新的，没跟她妈提这事。后来她学会了——主任心情好的时候点个头就行，心情不好拉链拉到顶，站姿端正，别对视太久，别笑太开。这些她没跟李梦琪说，说了啰嗦。
食堂今天有红烧肉。李梦琪疯了一样往前冲，拽得沈知意差点绊一跤，鞋都差点掉。“你慢点，肉不会长腿跑了。”
“你不懂，去晚了全是肥的。”
排队的时候隔壁窗口站着顾言深——高二的，学生会主席，校服外套敞着穿还跟拍杂志似的。白色T恤，头发打理得跟刚吹过一样，打饭阿姨都认识他，舀红烧肉的时候多给了半勺。李梦琪用胳膊肘捅沈知意：“帅不帅？”
“你饭要撒了。”
“我问你帅不帅！”
“……还行吧。”
“还行？”李梦琪眼珠子瞪圆了，“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？全年级女生有一半暗恋他好吗。”
“那你暗去呗。”
“我？算了。这种男的处着累，天天端着，跟他说话我得先想三遍。”李梦琪朝靠门那桌努了努嘴，“我觉得陆晨风那种好，体育生，直来直去的，你骂他他也不会记仇，最多跟你对着骂。”
沈知意顺着她目光看过去。陆晨风坐在最靠门那桌，面前仨盘子，吃得满嘴油光，旁边几个体育生跟他抢鸡腿，他一边护食一边骂骂咧咧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。沈知意收回目光，心想这俩人还真是一个类型的——脑子直，嗓门大，不记仇。李梦琪要是跟陆晨风凑一块，估计能对着吼一整天，谁也不往心里去。
下午最后一节班会。王芳进来说下周家长会的事，让回去通知家长，尽量父母来，爷爷奶奶也凑合，但最好是能管孩子学习的那个。
下课以后李梦琪瘫在桌上：“我妈来，肯定又要跟老师告状说我回家玩手机。”
“那你回去别玩了啊。”
“我控制不住啊！”李梦琪抬起头，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，“手机放我手边，跟把肉放狗嘴边有什么区别？”
沈知意想了想。“你把手机放我这，我帮你保管一个礼拜，家长会完了再还你。”
李梦琪瞪大眼：“你认真的？”
“我像开玩笑吗？”
“你不怕我妈跟我班主任告你状，说你没收我手机？”
“你妈认识我是谁吗？”
“哦，”李梦琪愣了愣，“那倒也是。”
她当场把手机掏出来拍沈知意桌上，iPhone，壳上贴满了那种韩团爱豆的贴纸，边角都磨掉漆了。“给给给，你比手机管用，你当我妈得了。”
沈知意从书包里掏出个便签本，写了两行字撕下来。“签个字，证明是你自愿交的。”
“沈知意你真的是……”
“天使。行了，耳朵起茧了。”
李梦琪签完字还在嘟囔：“我妈都没你这么管我。”
放学后沈知意帮李梦琪讲了两道数学题才走。动点P的题，讲了两遍李梦琪还在“P到底怎么动的”和“它为什么要动”之间反复横跳。沈知意叹了口气，拿笔在草稿纸上把坐标轴重新画了一遍，一步一步拆开讲。讲到第三遍，李梦琪终于“哦——”了一声，拖着长音，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。
“懂了？”
“没有，但我先假装懂了，你再说下去要打我了。”
“我不打人。”
“你眼神打人。”
出校门的时候快六点了，天擦黑。沈知意看见林初夏蹲在公交站旁边，书包搁地上，人缩成一团，手机举得老高，不知道是在自拍还是在拍晚霞。旁边站着个男生，背心运动裤，手里转着篮球——陆晨风。两人好像在吵什么，声音不大，但林初夏那个蹲姿明显是在生气。
沈知意本来想绕过去。她跟林初夏也就昨天奶茶店一面之缘，不熟。但路过的时候听见林初夏说：“你再转那破球我把它扔垃圾桶里。”
陆晨风：“你扔，你扔一个试试。”
林初夏伸手就去抢，陆晨风把球举高了。林初夏蹦了两下没够着，转身就往站台椅子上踩，准备往上爬。陆晨风一看她真要爬，赶紧把球收回来：“给你给你，姑奶奶，摔了算谁的。”
沈知意没忍住笑了一声。两人同时转头看她。林初夏眼睛一亮，噌地从椅子上跳下来：“哎！沈知意！你来得正好，你来评评理——”
“我路过，你们继续。”
“别走别走。”林初夏跑过来拽她胳膊，手劲儿还挺大，“你说，是不是他先招我的？”
陆晨风抱着球走过来：“我招你什么了我？”
“你昨天在班里说我奶茶喝多了会胖。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你昨天两杯，前天两杯，大前天我看见了，也是两杯。”
“我喝几杯关你什么事啊！”
“你上次体育课跑八百米跑完差点吐了，自己忘啦？”
“那是那回没活动开！”
沈知意站在中间，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脑仁疼。“那个，我要坐公交——”
林初夏立马转头：“你坐几路？”
“六路。”
“哎呀我也六路！走走走我跟你一起。”她拽着沈知意就往车门跑，跑了两步又回头冲陆晨风喊，“明天给我带草莓糖，你说的！”
陆晨风在后面喊：“我什么时候说——”
“你自己说的忘啦？昨天说的！记性被狗吃了！”
车门关了。林初夏在沈知意旁边坐下，拍了拍胸口：“烦死了那个人，天天跟我抬杠。”
沈知意没忍住问了一嘴：“你们……关系挺好的？”
“谁跟他关系好！”林初夏说完顿了一下，手在书包带子上搓了搓，“……他吧，烦归烦，但人还行。上次我低血糖，他跑小卖部给我买糖去了，跑得跟被狗撵似的，回来还嘴硬，说‘陆晨风买的，不吃扔了’。”
说到这她自己笑了，露出两颗虎牙。“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。”
沈知意也跟着笑了。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，眼睛弯下来，不是平时那种挤出来的标准笑。
林初夏话锋一转：“对了你昨天说的作文，能借我看看不？我下周要交一篇议论文，头都大了。”
“我明天带给你。”
“太好了！你加我微信，我扫你。”
两人扫了微信。林初夏头像是一只橘猫，脸挤在屏幕边上，表情包那种。沈知意头像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，朋友圈三天可见。林初夏扫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把手机收起来翻书包：“你饿不饿？我这有薯片，海苔味的，早上买的还没拆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哎呀拿着拿着，你帮我大忙了。”林初夏直接把薯片拍她手里，“下次你给我改作文，我请你吃烤串。我跟你说，学校后门那家烤串，鸡脆骨绝了，刷那个甜辣酱，我能吃二十串。”
沈知意拿着薯片说了声谢谢。撕开吃了两片，咸得发苦，估计是调料粉没撒匀。但她没吭声，一片接一片吃完了。林初夏在旁边刷手机，忽然抬头：“你手怎么了？”
沈知意拿薯片那只手，校服袖子滑下来一点。她面不改色把袖子拉回去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那手腕上——”
“胎记。生下来就有。”
“哦，我还以为你磕了呢。”林初夏没再追问，低头继续刷，“你看这个猫，笑死我了——”
沈知意把袖子攥紧了一点。手腕上那几条疤，平常拿手表盖着，今天手表忘戴了。她心里默念了两遍“胎记胎记”，脸上什么也没露。林初夏已经翻到下一个视频在傻笑了，笑声特别有感染力，前排一个老太太都回头看她。
六路车到站，林初夏先下。下车前回头喊：“明天别忘了带作文啊！还有你微信别老不回，你这人怎么连表情包都不发一个——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林初夏跳下车，书包挂件叮当响，跑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外卖电动车蹭到，她还回头跟人说了句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”。沈知意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，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：这人活得好轻松啊。然后立马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，想这个没用。
回到家，王秀英在厨房炒菜，油烟机轰轰响，听见门响头也没回：“意意回来啦？今天累不累？”
“还行。”沈知意换了鞋进厨房，帮她把切好的西红柿端过去，“妈我来吧。”
“你写作业去，马上就好了。”
“我帮你把这炒完，你去歇会儿。”
王秀英推了她两下没推过，只好把铲子给她，自己靠在灶台边上捶腰。“今天东家那边小孩闹腾，非要我抱，一放下就哭，抱了一下午，胳膊都酸了。”
沈知意把西红柿倒进锅里，刺啦一声，油烟腾起来。“那小孩多大？”
“两岁多。正是闹人的时候。”
“你注意点腰，别老抱着。”
“知道知道，人家给钱的，哪能由着我。”
沈知意没接话，翻炒了两下，加了点盐。灶台边上摆着王秀英从东家带回来的半盒饼干，铁盒的，看着不便宜。她妈干活那家条件不错，但再好也是别人家。
饭桌上王秀英问家长会的事。沈知意说下周三下午。王秀英放下筷子算了算日子：“那我跟东家请个假。”
“你要是不好请假就算了，让我爸去也行。”
“你爸那个锯嘴葫芦，去了能跟老师说啥？站那光点头，回来一问三不知。我去。”
沈知意就没再劝。她爸在工地，请假扣钱，她妈舍不得。
晚上写作业写到十点，中途李梦琪用家里座机打过来问数学题。手机交出去了，只能打电话。沈知意给她讲了快二十分钟，李梦琪在电话那头嗷嗷叫：“我恨动点P！我恨死它了！”
“你恨它它也在那，你不如想想怎么让它停下来。”
“你这话跟放屁一样。”
“你好好说话。”
“我错了知意姐姐，我这就去做，不打扰你了。”挂了电话沈知意笑了一声。李梦琪这人，嘴上没把门的，但没坏心眼。
十点半关灯。她照例站到窗边。对面楼今天亮灯的比昨天少，就剩两家。其中一家阳台灯一闪一闪的，估计接触不良，闪得人眼晕。她看了半天，忽然想起林初夏在公交车上说的那句“你这种人怎么连表情包都不发一个”。
掏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。跟李梦琪的对话里全是李梦琪在发疯，她回“嗯”“好”“你清醒一点”。跟王秀英的对话基本是转账记录和“吃了没”。确实没发过表情包。
然后她鬼使神差地翻了翻和林初夏的聊天窗口。林初夏刚发来一张猫猫表情包，配文“明天见！”沈知意犹豫了两秒，回了个“好”。
林初夏秒回：“你就回个这？？？”
沈知意：“……”
林初夏：“表情包啊！！！你倒是发个表情包啊！！！”
沈知意翻了半天手机相册，全是试卷截图和作业帮拍题照片。最后她在微信表情商店随便点了个默认的“赞”，发了过去。林初夏回了一串省略号，然后发了个“我教你怎么存表情包”的链接过来。
沈知意盯着那个链接看了几秒，点了收藏。
她把手机放下，重新躺回床上。今天想的事有点多，脑子反而比昨天清醒。明天要给林初夏带作文，要给李梦琪讲题，要帮王秀英把阳台那两件衣服收了，要把家长会时间写进备忘录。还想到了林初夏问她手怎么了的时候，自己心跳好像快了一下——不对，她当时根本没紧张，撒谎撒得太顺了，顺得跟说“今天星期三”一样。
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舒服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闭上眼。黑暗里又想起林初夏盯着她手腕的表情，其实也没表情，就是随口一问，但沈知意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，笑得特别标准，嘴角弧度都对。
她翻了个身。
睡着之前最后一个想法是：明天得把那个手表戴上。
（第2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