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一章 完美笑容
沈知意六点十分就醒了。闹钟还没响。
宿舍里那三个人还在睡，呼吸声此起彼伏的。她从铺上下来，铁架子一声没吱。拖鞋摆得规规矩矩，左脚在左，右脚在右。弯腰穿鞋的工夫，顺手把李梦琪踢到过道中间那只袜子捡起来，搁回人家床尾。
李梦琪翻了个身，嘟囔了句什么。沈知意没听清，也没问。
洗漱水开得小。刷牙两分钟，洗脸一分钟，毛巾拧干了挂回去，四个角对齐。镜子里自己头发有点翘，她沾了点水压了压刘海，成了。
回宿舍的时候李梦琪终于醒了，半睁着眼坐床上，灵魂还没跟上身体那种。
“知意你起这么早干嘛啊……”声音拖得老长。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“帮你带早饭。吃啥？”
“煎饼果子，加脆饼加辣条不要香菜。”
“你昨天说上火爆痘，不要辣条吧。换里脊？”
李梦琪愣了两秒，嗷一嗓子：“沈知意你是我妈吧！”
沈知意拍了拍她枕头：“快起，六点二十了。”语气里带着点软绵绵的催促，拿你没办法但又真心替你着急那种。
出了宿舍楼天刚亮透。九月底的早上凉，她校服拉链拉到一半，风从领口往里灌。走到食堂门口碰见隔壁班周晴，抱着一摞作业本，额头冒汗。
“知意快帮我接下要掉了——”
沈知意伸手把上面一半接过来，没多问，抱着跟她往教学楼走。周晴连声谢谢。
“你们班数学作业？”沈知意扫了一眼。
“对啊，老刘昨天留了十道大题，全班就交上来一半，气死我了。”
“你这黑眼圈都快到腮帮子了。昨晚熬到几点？”
“一点。”
“那你今天中午别改作业了，我帮你。反正午休我也没事。”
周晴差点没当场哭出来：“知意你上辈子是天使吧。”
沈知意笑了笑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标准的、恰到好处的、让人看了心情都会变好的那种笑。她没说自己昨晚也十二点半才睡。没说最近老失眠。没说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能看快一个小时。没说也没关系，没人问。
第一节课数学，老刘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
“作业交不齐，你们是来学校养老的？十道题，就十道题，有那么难吗？”
下面鸦雀无声。沈知意坐第三排靠窗，笔放桌上，两只手叠着搁在笔上方，背挺得很直，视线老老实实跟着老刘。老刘扫视一圈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，脸色缓了缓。
“你看看人家沈知意，每次作业认认真真写完，附加题都做。你们呢？”
沈知意微微低头，嘴角挂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弧度。
“都是老师讲得清楚。”
老刘哼了一声，明显受用。“行了行了，上课。”
后排有人小声嘀咕：“卷王就是卷王。”
沈知意当没听见。那人叫张磊，每次作业不交，每次被骂完就阴阳两句。她之前试着帮过他一次，把作业借他抄，张磊说：“你别在这装好人。”从那以后就不帮了。不帮，但也不得罪。该说话说话，该打招呼打招呼，张磊这种脾气，你越客气他越没劲。
一上午四节课。课间李梦琪趴桌上补觉，沈知意帮她把下节课的书翻好摊开，又去饮水机接了杯热水放桌角。
李梦琪眯着眼：“知意，我要是个男的肯定娶你。”
“那你先把数学考及格再说。”
“滚！”
沈知意笑了一声，回座位翻开英语单词本。背了五个词，走了个神。窗外操场上体育生训练，跑得歪歪扭扭，一个男生跑着跑着鞋掉了，单脚蹦回去捡。她盯着看了几秒。走神的时候脑子是空的，什么都没想。回过神来单词本还停在那页。
重新开始背。abandon，放弃。她盯着这个词看了一会儿。翻过去了。第二个，abnormal，异常的。第三个，abolish——她发现自己在走神，掐了一下掌心。
中午食堂人挤人。李梦琪拉着她往窗口冲：“快快快糖醋里脊！我闻到味了！”
沈知意被她拽着跑，嘴上说“你慢点别摔了”，脚下也没真拦。
排队排了快十分钟。前面两个高一女生插队，李梦琪刚要开口，沈知意拉了她一下。
“算了，也就两个人。”
“凭什么算了！”
“后面那个好像脚崴了，你看她站着都靠墙。”
李梦琪看了一眼，撇撇嘴没再说话。
打好饭找座位，隔壁桌几个男生拿筷子敲碗边，嘴里嚷嚷：“哎你们听说了没，高三那个林初夏，上次考试数学才五十八，老刘气得差点把卷子撕了。”
另一个说：“她不是富二代吗，还上什么学啊。”
“人家乐意呗。听说她爸给学校捐了个图书馆。”
沈知意低头扒饭。
李梦琪凑过来小声说：“林初夏你认识不？高二的，好像挺出名。”
“听过。”
“你说有钱人是不是都不用学习？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人家有别的出路吧。”
李梦琪拿筷子戳了戳饭：“你好像从来不骂这种人。你要是讨厌谁，我都看不出来。”
沈知意夹了块里脊放她碗里。“我又不是雷达，哪能天天扫人。”
下午班主任王芳把她叫到办公室。王芳四十来岁，教语文，对学生不错，就是爱操心。
“知意，下周家长会你家里谁来？”
“我妈。王秀英。”
王芳翻了翻桌上的成绩单：“你这次月考年级第三，进步两名。你妈肯定高兴。”
“嗯，她还不知道，我没跟她说。”
“怎么不说？这种事该说啊，家长也高兴高兴。”
沈知意低头抠了一下校服袖口的线头：“她最近活儿多，怕她分心。”
王芳叹了口气：“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。行了，回去吧，记得跟家长说。”
“好的老师，谢谢老师。”
出了办公室门，她脸上的笑收了一半。剩下那一半挂着，习惯了。
她没跟王秀英说成绩的事，因为王秀英在别人家做保姆，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每次考完试，她就把成绩单放餐桌上，什么也不说。王秀英看了会笑一下，说“我闺女真厉害”。这是她们母女俩的默契。提前说反而多此一举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，李梦琪传纸条过来：放学去不去奶茶店？新开那家，买一送一。
沈知意回：你作业写完了？
李梦琪：……
沈知意：写完去。
李梦琪画了个竖中指的简笔画。沈知意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，没舍得扔。
放学铃响，手机震了一下。王秀英发来语音，背景音是她雇主家小孩在哭。语音内容：意意，妈今晚可能回去晚，你自己热点剩饭吃啊。冰箱里有昨天炖的排骨。
她回了个“好”，加一个笑脸表情。
把手机收起来，李梦琪已经背包站旁边了。“走不走？”
“走。你数学作业拿出来，我边走边给你讲。”
“沈知意你真的是——”
“天使。我知道。”
李梦琪翻了个白眼，还是乖乖把卷子掏出来了。
奶茶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拐角，新开的，人不少。她们排着队，李梦琪还在为最后一道大题抓狂：“你说这个动点P，它为什么不能好好待着？它为什么非要动？”
“它不动这题就没得做了。”
“那出题人不能当它死了吗？”
沈知意笑得不行，拿卷子敲她脑门。“你清醒一点。”
李梦琪气鼓鼓地掏手机，忽然眼睛一亮：“卧槽，高二那个林初夏，你看那边——”
沈知意顺着她目光看过去。隔壁炸串店门口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跟老板聊天。校服袖子撸到手肘，手腕上七八根各种颜色的绳结，书包上挂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挂件，走路都带响。她不知道说了什么，老板笑得直拍大腿。然后她掏钱买了四根炸串，转身看见奶茶店门口排队，直接喊了一嗓子：“哎你们家哪个好喝啊？”
李梦琪条件反射：“杨枝甘露！”
那女生比了个OK，直接站到沈知意前面，回头笑嘻嘻地说：“拼个单？我一个人喝不完两杯，买一送一。”
李梦琪：“你谁啊你就拼单？”
“林初夏。高二七班。你呢？”
“李梦琪。她沈知意。高一三班。”
“哦——我知道你，月考第三那个。”林初夏看着沈知意，“你挺厉害的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
“少来，我信运气才有鬼。”林初夏回头跟老板点了单，又转过来，“我跟你们讲，我以前也坐过年级第三，那次月考数学超常发挥，我妈高兴得给我换了台新电脑。结果下次考试直接掉到五十名开外，我妈说要把电脑砸了。”
她说话跟连珠炮似的，不带喘气。李梦琪已经被逗得笑到扶墙。
沈知意笑了笑。她注意到林初夏T恤领口有一小块油渍，应该是炸串蹭的，自己浑然不在意。鞋带散了也没系，左脚踩了好几脚。
买一送一拿到手，林初夏把其中一杯塞给沈知意：“诺，说好的拼单，请你的。”
“不用，我自己买——”
“哎呀一杯奶茶而已，别客气。下次你请回来不就好了。”她吸了一大口自己的，腮帮子鼓鼓的，“走了啊，我赶公交。”
林初夏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：“对了沈知意，我妹说你作文写得特别好，满分那个。改天借我看看呗，我作文老是写跑题。”
“好啊。”
“那说定了！”又跑了两步，鞋带彻底散了，她蹲下来胡乱系了个死疙瘩，继续跑。
李梦琪看着她的背影：“这人……还挺逗的。”
“嗯。”
沈知意低头喝奶茶。甜得有点齁。她其实不爱喝这么甜的，但刚才忘了说少糖。喝了两口，放下了。
晚上到家快七点。沈家住在老小区六楼，没电梯，楼道灯坏了两盏，她摸着扶手往上走，到四楼的时候听见谁家电视声开得老大，在放综艺，一群人笑得哈哈哈的。她脚步没停。
开门，换鞋，洗手。冰箱里的排骨热了一下，又给自己炒了个青菜。坐在茶几上吃，电视没开，手机放着英语听力。排骨炖得挺烂，王秀英的手艺，就是咸了点。
吃完洗碗，擦灶台。桌上摊开作业，写到九点半。中间给李梦琪发了数学答案，那家伙回了一串感叹号。
十点。关掉台灯，去厕所洗漱。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边沿有根白头发，不知道是谁的。拿纸巾捏了扔垃圾桶，顺手把洗手台擦了一圈。
回到房间，门关上。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房间很小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，墙上贴着两张奖状。从书包夹层摸出日记本，翻到最新一页，拿笔写：“我是谁？我为什么在这里？”
写完盯着看了几秒。翻到前面一页，同样的话。再前面一页，同样的。笔帽扣上，本子塞回夹层，拉好拉链。
站到窗边。对面楼还有三四家亮着灯，有一家在晾衣服，有个人影在阳台上来回走。她就那么站着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。站了大概——她也不知道多久。腿有点麻了，看了眼手机，十点四十七。
躺回床上。明天还得早起。闭眼之前她想，今天好像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实话。也就想了一下，翻个身，睡了。
（第 1 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