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顺着韦家祖宅堂屋雕花格窗斜斜淌入，柔和的晨辉漫过梁柱，落在案头那半张夜半得来的便笺之上。纸上浅浅墨迹被日光照得分毫毕现，笔画之间还留着书写之时笔尖顿住的细微墨点。
韦攸两指捏着纸页边角，已经将这寥寥数行字句反复看过数遍。便笺字句间流露的同情不假，可既无宗族印信钤盖，亦无书写之人正式签押，终究只是族老私下随笔，到了公堂之上，连半分凭据效力都算不上。
昨夜立在檐下思虑良久，她心里早已分得通透。那两位族老心中虽存恻隐，却慑于族中大辈威势，只敢趁着夜深人静递来一纸私笺，绝无胆量走到府署公堂，当众为自己作证。若是把全部期许寄托在这薄薄纸片之上，到头来只会落得一场空。韦攸指尖慢慢抚平被掌心攥出的层层褶皱，小心翼翼将便笺折成小巧方块，收进衣襟内侧，与那卷亲手描摹的祖宅图样叠放在一处。两处念想同藏于衣襟夹层，一虚一实，轻重却是天差地别。
她转身走入内室，屋角木架之上安放着一只打磨光滑的梨木布匣，匣身外表被长年摩挲，边角已经磨出温润的圆弧。韦攸屈膝半蹲，伸手扣好匣扣，将韦父亲笔居家手记稳妥抱在怀中。木匣不算沉重，可抱在臂弯之间，却似揣着一份沉甸甸的盼念。这份手记是父亲平日闲居之时随手写下，记下四时风物、家中小事，偶尔也会提起对家中儿女的些许期许。韦攸心中暗暗存着一丝微弱希冀，册页之中的只言片语，或许能够多少窥见父亲对于陪嫁祖宅真实的心意。
怀抱木匣步出韦家祖宅，街巷之上行人往来络绎不绝，沿街摊铺热气升腾，炊饼烘烤的焦香、脂粉的甜香混着香烛焚烧过后的淡淡气息，在长街街巷间缓缓漫开。路上来往路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韦攸身上，有好事者驻足侧目窥探，也有市井妇人交头接耳，低声议论这桩闹得满城皆知的韦家争产旧事。不少人受乡土旧俗浸染，心底先入为主认定女子出头争夺祖产便是不守本分，细碎的议论声声断断续续飘进耳际。
韦攸垂着眼帘，脊背绷得平直，脚步没有半分迟疑，不去理会周遭投来的各色视线，穿过喧闹长街，径直踏入衡册府朱漆大门。府衙之内与街市的喧嚣全然隔绝，青石板甬道干净规整，两侧墙下栽种的草木被秋风拂动，叶片簌簌轻响。值守门吏认得她的模样，微微颔首，不曾多加拦阻，任由她径直走向掌契办公房。
掌契房之内，苏谌正埋首案头整理前几日勘访留存下来的各类笔录。砚台边缘积着一圈干结的墨垢，数支用过的毛笔斜斜搁在笔山之上，笔锋还沾着尚未擦拭干净的残墨。案台四周层层堆叠桑皮纸卷宗，纸霉混着旧墨的清苦气息在屋内缓缓弥散。听见脚步声靠近，苏谌抬眼望来，看见韦攸抱着梨木布匣立在案前，衣襟微微有些被长街的秋风吹得扬起。
韦攸俯身，将布匣轻轻放置案台，手指拨开匣盖卡扣，韦父亲笔手记就此展露出来。册子封皮常年被手掌摩挲已经磨得起毛，纸页边角遍布虫蛀啃噬留下的细碎凹痕，册内所载尽数是居家琐事、四时风物记录，通篇寻不到和分产相关的正式画押，更无官府钤盖印信。立在一旁值守的书吏微微侧过身子，目光也落向这份手记，伸手拢了拢案边散乱的笺纸，防备穿堂风将纸页吹落。
苏谌伸出手，指腹轻触纸页磨损的地方，一页一页缓慢翻阅册中文字。有的页面记下春日庭院海棠盛放，有的写下秋收时节田庄收成，间或夹杂几句对儿女的寻常叮嘱，皆是居家闲时随性落笔，并无郑重立约的凝重。待通篇阅览完毕，苏谌抬眼看向韦攸，语声持正坦荡，没有半分哄瞒与虚言。
“此册乃是韦父居家随笔，只可作为勘访旁证。这般私家随手写下的手记，不足以推翻一份签字画押完备的正式分产私契。契书效力，源于立契人画押见证俱全，并非几页居家随笔便可以轻易撼动。”
韦攸肩背缓缓沉落，胸中那一点浅浅期许缓缓下坠。一路前来之时，她尚且还抱着一丝微弱念想，盼望册中文字能够成为有力凭据，可此刻听完苏谌一番直白剖白，才彻底认清这份物证固有的局限。
苏谌转头对着门外扬声吩咐，传佃户谷佃入内问询。廊下差役应声领命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不多时谷佃被差役引着踏入掌契房。佃户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，裤脚还沾着从田埂沾来的干黄泥，鞋边裹挟着田间细碎草屑。他躬身垂首站在案前，指尖反复抠着裤缝的粗麻布，脊背微微佝偻，周身满是底层乡民面对公门的拘谨惶怯。
苏谌抬手示意，让他只管据实叙说往日见闻，不必心存畏惧。
谷佃喉结轻轻滚动，缓缓开口，向堂上二人叙说起韦父晚年目力衰败的光景。“回录吏，韦老爷晚年眼神大不如前，稍密一点的小字，放在眼前也看不真切。但凡要阅览稍长的文书，每每都要依靠身边旁人代为诵读，方才能够知晓纸上写了何等内容。往日小人在田庄递报租簿，都要高声念读簿上条目，老爷听明白，才肯点头应允诸事。”
苏谌拿起炭笔，将谷佃这一段口述一字不改誊录进勘访簿册，墨色一行行铺展在桑皮纸之上。写完之后，他放下炭笔，抬眼看向躬身的谷佃，把律法之中的边界再次讲得分明。
“佃户亲眼所见的光景，仅能当作侧面参照，不能够直接拿来决断韦家兄妹之间的家产归属，这点你心中要分得明白。此番传你前来，只是收录你亲眼所见的过往，并非凭你的说辞定夺祖宅归向。”
谷佃嘴唇微微张合，正要回话，府外流转进来的风声恰好传入掌契房。韦崧那边放出的言语已经传遍田庄各处，若是佃户敢在这桩讼事之中偏向韦攸出面作证，整片田庄佃区的租课便会尽数上调。佃户本就靠着田土耕耘糊口，租课一旦加重，一家老小生计便要立时陷入困顿。谷佃听闻这消息之后心神惶惶，此刻面色骤然绷紧，答话屡屡停顿，肩头不受控制地往下塌，眼底浮起一层挥散不开的忧惧，连呼吸都变得稍稍急促。
苏谌把谷佃这份难以掩饰的惶惧神态也如实记进勘访笔录，不再继续追问更深的细节，知晓再继续逼问，也只能得到被恐惧裹挟出来的不实言辞。抬手挥了挥，示意谷佃可以先行退下。谷佃深深躬身一揖，脚步有些沉重，跟着差役缓步退出掌契房，走出房门之时，还忍不住回头望向案上堆叠的卷宗，眉宇之间满是进退两难的愁苦。
韦攸怀中依旧揣着那半张夜半得来的便笺，辞别苏谌之后，便按着便笺上面隐约流露的线索，前去寻访那两位心怀同情的韦氏族老。族老居住的老宅厢院门扉半掩，并未完全关死，庭院之中栽种几株老梅，尚且未到花期，枝桠疏疏落落。二人见到韦攸登门，脸上当即露出浓重的为难神色，厅堂之中光线柔和，案上摆着半盏尚未饮尽的清茶，水汽早已冷却，杯壁凝着一圈淡淡的凉露。
年长的族老长长叹了一口气，率先开口，语气之中满是无可奈何：“姑娘，我二人心中怜悯你的处境不假，可族中大辈威势压在头顶。那一张便笺，不过是深夜私下抒发的一点恻隐。我们只敢私下写下只言片语，万万不敢出具公开文书，更不敢去往衡册府当堂出面为你作证。一旦此事泄露出去，我二人便要承受阖族的责难，往后在韦氏宗族之中再无立足之地。纸上写下的斡旋许诺，终究没有落地的余地，还望你能够体谅我二人的难处。”
另一位族老也在一旁跟着附和，言语之间满是无力，反复诉说宗族之内的层层束缚，个人的恻隐，终究敌不过阖族的声势压力。
韦攸静静立在堂屋中央，听完这番答复，心口泛起一阵闷涩。她本也不曾全然寄望一纸私笺便可扭转困局，可当真听见这番答复，心底依旧掠过一阵失落。她没有多做纠缠争辩，微微屈膝行过一礼，便转身迈步退出这座宅院。
走出门外，街巷人语喧嚣扑面而来，方才屋内那一点微薄暖意转瞬消散。日光渐渐向西偏移，日头斜斜挂在府衙檐角，将朱红廊柱投下长长阴影。
掌契房之内，苏谌依旧埋首于成堆案卷之间，伏案许久不曾抬身。穿堂的凉风一阵一阵直直扑向案台，吹得案头笺纸不住翻飞。值守书吏看苏谌肩头已经绷了许久，脖颈肩背看得出长久伏案带来的僵硬，便上前挪动那扇木质挡板，把直扑案头的穿堂风稍稍隔开几分，免得冷风长久侵扰伏案之人。
苏谌抬眼，朝着书吏淡淡颔首以示谢意，随即目光重新落回铺满案台的整套案卷。韦父亲笔手记、无签押的私人便笺、谷佃带着惶惧留下的佃户口述，一桩桩一件件物证与人证线索摆在眼前，可每一样都受着律法证据效力的边界束缚。想要撼动那一份格式周全、画押齐全的分产私契，掌契房手里依旧缺少一锤定音的过硬凭据。
“录吏。” 书吏站在身侧低声开口，“韦攸抱来的手记，写满韦父平日所思所感，读来令人心生感慨，奈何终究只是私家随笔。”
苏谌指节轻轻叩击案卷封皮，叩出几声沉闷轻响，叩声在安静的掌契房之内缓缓回荡。“我心中清楚。手记能够窥见韦父平日心境，却不能代替正式契书。佃户见闻可供勘访之时参考，却不可直接当作断案依据。勘访依旧只能一步一步往外推进，不能寄望某一件证物便可一举了结全部纠葛。我们能做的，只有把各方说辞、各样物证尽数收纳进勘报，将所有疑点完完整整递交给程掾大人，家产如何裁断，不在录吏权责之内。”
书吏闻言轻轻点头，伸手把方才散乱的几份笔录归拢整齐，指尖抚过桑皮纸的粗糙纸面。窗外街市的喧闹隔着高高的府衙院墙隐隐飘进房内，案卷堆叠投下大片重重叠叠的阴影铺满半张案台。
苏谌垂眸看向摊开的手记册页，册页之上是韦父随性挥洒的笔墨，字字皆是居家闲语。他心底生出一分感慨，寻常人家总以为亲人留下手书便可以当做铁证，却不知在府署勘断民间私契纷争之时，一纸无画押无见证的随笔，所能起到的作用终究有限。
他伸手，将梨木匣重新合上，仔细安置妥当，归入韦家产争讼案卷的卷宗堆中。穿堂风再度卷进屋内，吹动案卷纸页簌簌作响，屋内纸墨气息萦绕不散。外头街巷之中关于韦家兄妹争产的流言依旧四处流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