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册府的值房日光缓缓向西偏移，木格窗棂将洒落进来的天光切割成纵横细碎的条块，一块块斜铺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。廊外几株老槐的枝叶探过院墙，被秋风掠动，碎叶时不时顺着窗缝飘进屋内，落在案边堆叠的笺纸缝隙之间。
苏谌安坐于案后，捻起一片随风落至笔录之上的槐叶，抬手将它拨到案台边角。案面之上摊开方才誊录过半的传讯笔录，炭笔斜斜搁在砚台边缘，砚池墨汁搁放日久，表层凝起一层薄薄干硬墨皮。他抬眼望向门外廊下，早已望见韦家一行人身影，侧过头，抬臂示意书吏取来崭新空白笺纸，笔尖已然润好墨，以备问询记录。
门外脚步声渐渐走近。韦崧一身整洁挺括的锦缎直裰，怀中牢牢揣着分产私契的誊抄副本，脚步沉稳跨过值房高高的木门槛，宽大袍角顺势扫过门边阶沿积攒的一层薄尘。他身后跟着韦家宗族派出的数名仆役，一行人止步于廊下，垂手静立，恪守公门规矩不敢贸然踏入内堂，偶有转头张望的动作，也只是飞快扫过值房内部，便迅速收回目光，彼此之间不敢交头接耳，只以极细微的眼神互相示意。
待韦崧行至案前站定，苏谌才缓缓开口：“韦郎君既已亲赴府衙，心中有何说辞，不妨据实缓缓道来。” 语声平缓持正，掌面轻轻按牢笔录纸页边角，防备穿堂风将纸页吹卷。
韦崧上前两步，将怀中契书抄本铺于案台，手掌按着纸角将抄本抚平，指节重重点向画押之处，眉峰蹙起。“苏录吏，这份分产契约为先父亲笔，族人见证画押齐全。家中田宅分配，理当依从文书行事，再起纷争只会扰得家门不宁。” 他字字紧扣契书完备，刻意避开立契当夜内情。
苏谌目光扫过纸上墨字，指腹蹭过案沿木棱：“契书画押完备不假。今日到得公门，若知晓立契当日情由，也可据实录入笔录。勘访不只看纸上笔墨，亦要听当事人亲口陈述。”
韦崧肩头微僵，转瞬便恢复神色：“立契之时族中长辈俱在场见证，自有旁人可证当日经过。如今讼事闹开，满城议论，已然折损韦家颜面，依旧契定分止争，才是保全体面。”
“体面不能凌驾于当事人诉求之上。” 苏谌淡淡答道，“韦攸既递来诉状，心中自有不服，府署便当听尽她的说辞，不可单凭一份抄本便搁置她的诉求。”
院外甬道传来脚步声，韦茂携调停条陈步入堂内，对着苏谌深深一揖。“苏录吏。韦家为安川道望族，家内纠葛曝于公堂便是家丑。族中商议，愿出一笔银帛予韦攸，盼她放下祖宅诉求，撤回诉状息事宁人。”
苏谌并未去接那卷条陈：“宗族私下议定的补偿，并无司法效力。若是韦攸不肯接纳，府署不能逼迫当事人妥协退让。”
韦茂捋着胡须，面色沉下：“族中长辈出面斡旋已是顾及双方。执意将家事搬上公堂，阖族都要受流言拖累。”
“乡族体面不能压倒讼事屈直。” 苏谌抬眼看向老者，“若是为顾全脸面便压下诉状，勘访流程便形同虚设。府署断事，依律为先，不可本末倒置。”
廊外差役快步入内躬身回禀：“录吏，小人再赴顾媪小院传召，院门依旧紧闭。隔门听得屋内针线声响，人确在宅中，只是拒不相见。”
屋内气氛骤然滞涩，唯有穿堂风拂过纸页沙沙作响。韦崧五指暗暗收拢。他虽不在公堂出言胁迫，但在外散播的言语，早已化作重压扣在顾媪头上，任凭府衙数度送去传召文书，老仆依旧闭门避祸，不肯赴府受询。
韦茂见人证这条路子卡住，又转向苏谌继续劝说：“苏录吏，顾媪不过一介家仆，就算她肯出面回话，仆人的供词又能有几分分量。奴仆见识浅陋，极易受人撺掇，所言未必属实。不如顺势借宗族调停把事情了结，免得闹到最后，满城百姓都拿韦家的家事当作茶坊闲谈。”
苏谌微微摇头，视线依旧落向案头那份契约抄本之上：“供词分量轻重，要等真的拿到口供之后，再归入勘访笔录权衡，现下尚不能预先论断。谁也不能断定，家仆之言便全然虚妄，也不能先入为主认定其句句属实。府署勘访自有既定流程，不能为了顾及宗族颜面便跳过该走的步骤。”
韦茂眉头紧锁，又将手中卷着的调停条陈往前递出半寸：“苏录吏，这卷文书之中银帛数目，宗族已经再三斟酌，已是能拿出来的上限。只要韦攸肯松口，钱财即刻便可交割，绝不拖欠。还望录吏从中代为劝导一二。”
“我不能代为劝导当事人放弃自身诉求。” 苏谌摆了摆手，“这份条陈，可交由差役转送韦攸本人，接与不接，全凭她自己决断。掌契房官吏，不可替讼事当事人做取舍。”
一番交谈没有谈出结果，韦崧神色淡淡，对着苏谌略一拱手：“既然录吏执意要走完勘访流程，那韦家便静候府署问询便是。只是还望录吏明鉴，先父亲笔之契摆在眼前，切莫被旁人一面之词所蒙蔽。” 说罢转身，迈步向廊外行去，廊下一众等候的韦家仆役见状，纷纷跟上他的脚步，一行人靴履踏过青石板，脚步声由近及远，渐渐消散在甬道深处。
韦茂站在原地，长长叹出一口气，花白胡须随着叹息微微晃动，手中依旧攥着那卷调停条陈。“如此说来，宗族这番苦心，便是全然做了无用之功。”
“宗族有心息讼，这份心意会如实记入勘访笔录，只是心意不等于裁断。” 苏谌话音落下。
韦茂知道再多争辩也是徒然，只得躬身行礼，也缓缓退了出去。目送一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朱红府门之外，苏谌才重新坐回案台之前。木格窗缝隙钻进来的风不停掀动卷宗页角，他拿起方才问询之时记下的笔录，逐行逐句细细过目，纸上只原原本本记下韦崧、韦茂二人亲口说出的言辞，不掺杂半分属于自己主观褒贬评判。
值守书吏往前踏出半步，抬手把快要被穿堂风刮落到地面的笺纸稳稳按住。“录吏，看得出来，韦氏族老一门心思寄望私下调停结案，打心底不愿把立契当晚的内里隐情摆到公堂之上。偏偏顾媪又铁了心闭门避祸不肯露面，人证这一条路径，眼下算是彻底卡住动弹不得。方才韦茂几番言语，句句都拿宗族颜面说事，实则是盼着我们跳过勘访，直接以银帛了结纷争。”
苏谌轻轻颔首，视线再度落向摊开在案上的分产私契抄本。纸面朱印鲜亮如新，排布的字句工整规整，处处看着毫无破绽，可越是端详这份近乎完美的文书，心底那一缕挥之不去的疑虑。
“人证受阻，便继续向外铺开走访，不可就此停滞。” 苏谌一边开口，一边伸手将方才写完的问询笔录仔细对折，归入韦家产争讼那一大摞案卷当中，又伸手取过一张全新的制式笺纸，提起狼毫毛笔，蘸饱砚台之中的墨汁，提笔写下后续传召、下乡走访的一条条具体条目。腕间旧布护腕随着握笔的动作轻轻晃动，笔尖落在纸面之上，沙沙的书写声响，在安静的值房里面悠悠回荡。
廊下远处，不断传来府衙差役往来奔走的靴履踩踏青石板的声响，嘈杂动静隔着廊柱层层过滤，隐约还混进城内街市远远飘来的市井人声。书吏立在一旁，看着笺纸上一条条清晰的指令，忍不住低声出言：“只是韦崧离开公门之后，必定又要在街巷之中继续造势，到时候市井舆论，恐怕还要继续往对韦攸不利的方向偏转。方才他在堂上虽不曾明说威胁，可外头那些风声，皆是由他那边散播出来的。”
苏谌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，炭黑色墨汁在笺纸上晕开极小一点墨斑。“预料得到。他不便在公堂之内出言威逼，便会借市井流言来施加压力。这些坊间的风言风语，我们管不住大街小巷每一张嘴，只能把流言带来的局面，一并如实写进勘报附件之中，交由程掾一并过目。”
果不其然，韦崧离开衡册府之后，立刻授意身边相熟的宗族亲友游走城内各处茶坊酒肆。流言一点一点发酵扩散，坊间慢慢生出一套说辞，暗示倘若顾媪敢踏出家门去往公堂出面作证，必定是私下收受了韦攸馈赠的银钱财物，甘愿背弃侍奉多年的旧主，刻意构陷韦家。这套说法顺着大街小巷四处流转，不少原本保持中立的市井百姓听闻这些传言，心中想法悄悄偏移，舆论风向一步步向着韦崧那一侧倾斜。
有外出办事归来的差役走入值房，向苏谌禀报市井见闻：“录吏，如今城内几处茶坊酒肆，都在议论韦家的案子。不少百姓听了韦家那边传出来的说法，已然认定顾媪若是出头，便是受了贿赂。还有人私下议论韦攸，说她不安本分，为了宅院不顾手足骨肉情分。”
苏谌搁下手中狼毫，把写满走访指令的笺纸递给身侧书吏，吩咐他誊抄数份副本，分发给外出办事的一众差役。穿堂风再次卷进屋内，吹动案卷纸页簌簌作响，堆叠的厚厚卷宗，在地面投下大片幽深阴影。
“记下。” 苏谌淡淡开口，“将市井之中流传的这几类说辞，原样附入勘访附件，不增删，不评判。”
书吏取过笺纸，提笔将差役转述的市井流言逐条记录。天光继续向西流淌，窗棂投下的光影一寸寸向着青砖地面西侧挪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