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拾把奖杯放在柜台上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1988年，全省青年游泳锦标赛，冠军，周建军。
奖杯的底座，刻着发奖单位：省体育局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，被磨得几乎看不清：市第三体校代表队。
老钱收的这批旧货，是从桥南小学家属楼来的。可这奖杯是体校的，怎么会混进小学老师家的旧货箱里？
顾拾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，又翻出一本硬壳笔记本。封面上印着“江北市第三体育学校”的字样，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，字迹很用力：周建军。
他翻开笔记本。
里面是训练日记。字写得歪歪扭扭，一笔一划，都带着劲儿：
“4月2日。今天教练说我进步快，说我加练。加到晚上十点，手都抬不起来了。回去喝一杯牛奶，睡。”
“5月17日。队里来了个新队员，叫陈大力，蛙泳快。教练让我给他让赛道，我不愿意。教练说我不懂事。”
“6月30日。下午训练完，教练给我一瓶水，说是新配的运动饮料。我喝了，晚上头疼，睡不着。”
“7月15日。省赛还有二十天。教练说，冠军一定是我的。我说，陈大力也快。教练没说话。”
“8月10日。省赛前体检，说我心跳快，让我休息。我说没事，教练也不让我下水。陈大力替我上了场。”
“8月12日。陈大力拿冠军了。我坐在看台上，看他把奖杯举起来。教练说，下次该我了。”
“8月20日。我又去体检，医生说我的心律不齐，建议退役。教练说，退役就退役吧，队里养不了闲人。”
“9月1日。我想回泳池。教练不让。他说，你不适合练了。”
“9月15日。我去求教练。教练说，你今年十五了，游不出成绩了，回去读书吧。”
“9月20日。我翻教练的柜子，看见一瓶药。瓶子上的字我认不全，可我记得那味道——就是那瓶‘运动饮料’的味道。”
“9月30日。我拿着瓶子去问校医。校医看了半天，让我把瓶子放下，说他不知道。他让我赶紧走。”
“10月10日。我最后一次去游泳馆。门锁了。我站在门口，站到天黑。”
日记到这儿，断了。
最后一页，只写了一行字，字迹比前面都重，几乎要划破纸面：
“我想游最后一次。”
顾拾合上笔记本，坐了很久。
1988年，市三体。教练给周建军喝了药，让陈大力替他上场，拿了冠军。周建军身体废了，十五岁被迫退役。
他去找教练对质，撞破了“药”的事，然后呢？
日记断了。周建军后来怎么样了？
顾拾打电话给老钱：“老钱，那箱货，桥南小学家属楼谁家的？怎么会有市三体的东西？”
“桥南小学秦老师家啊。”老钱说，“哦对了，我忘了跟你说——那箱子里还有一包东西，是体校那边清出来的，跟小学的东西混一块儿了。我当时看都是旧货，就没分开。”
“体校谁清出来的？”
“三体的老教练，王德顺。”老钱说，“他说学校要翻新，清一批旧物出来卖。都是些旧奖杯旧本子，不值钱。我图便宜，一并收了。”
王德顺。市三体的老教练。
顾拾把笔记本和奖杯收好，去了市第三体育学校。
学校在城北，门脸不大。传达室的大爷说他来得不巧，王校长开会去了。
王校长。
“王德顺现在是校长了？”顾拾问。
“副校长。”大爷说，“抓训练这块，管了快四十年了。咱们学校出去的冠军，都是他带出来的。”
顾拾道了谢，没进去。
他在学校围墙外头转了一圈。游泳馆在校园东南角，铁门锁着，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。透过门缝看进去，池子里的水都抽干了，池底裂着大缝，墙皮一片一片往下掉。
顾拾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个干涸的池子。
三十多年前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，站在这儿，说“我想游最后一次”。
他没能游成。
顾拾正要走，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他回头——一个穿深色运动服的男人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，五十多岁，步子很稳，两鬓有点白了。
“师傅，找谁？”那人打量着他。
“随便看看。”顾拾说，“这游泳馆，怎么锁了？”
“早就不用了。”那人说，“池子老了，修不起。现在孩子们都在新馆训练。”
他看了一眼铁门，又看了一眼顾拾：“你是收旧货的？”
“拾遗堂的。”顾拾说，“前两天从你们学校收了一批旧物，有只奖杯，来问问来历。”
“奖杯？”那人想了想，“体校的东西多了，哪年的？”
“1988年的，全省游泳赛，冠军。”顾拾说，“名字叫周建军。”
那人脸上的笑，淡了。
“周建军啊。”他说，“我知道他。我带的兵，可惜了，身体条件不好，没练出来。”
他说完，抬脚就走。走出几步，又停下，没回头：“奖杯要是你想留，就留着吧。人要是不在了，奖杯就是块废铜。”
他走了。
顾拾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。
王德顺。
他没报名字，那人也没自报家门。可顾拾认得——传达室大爷说的是“王校长”，这人走路的架势，说话的口气，三十多年管训练的人，就是这个调子。
“身体条件不好，没练出来。”
八个字，就把一个十五岁的少年，从冠军名单上抹掉了。
顾拾蹲下来，掏出那只奖杯，放在膝盖上。
他再一次搭上手指。
这一次，遗响没有画面。是水声。一遍一遍，哗啦哗啦，规律的，像是有人在池子里来回游。水里混着喘息，一个少年的，带着一股狠劲：“我游得过去……我游得过去……”
声音里，还混着另一道，很轻，像从池子边上传下来的：“周建军，休息了，明天再练。”
少年没停。水声一直没停。
“我游得过去。”
遗响断了。顾拾收回手，指尖发凉。
他站起来，把奖杯揣进怀里。
身后有人喊他：“那位师傅，你找谁？”
他回头。游泳馆侧面的墙根下，蹲着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，怀里抱着一只旧热水瓶，正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“我看看这馆子。”顾拾说。
“别看了。”中年男人站起来，瘸着一条腿，“这池子，三十年没人用了。”
他走路的姿势很怪，右腿像是使不上力，拖着走。他走到顾拾跟前，上下打量他：“你是收旧货的？”
“拾遗堂的，顾拾。”
“哦。”中年男人说，“我姓陈，以前也是这学校的。”他看了一眼锁着的铁门，低声说，“你是来找周建军的东西吧？”
顾拾心里一动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没人会来找这池子。”陈大力说，“除了惦记周建军的人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：“我就是那个替他上场的陈大力。冠军，是我的名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