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尺没有下车。
他摇下车窗，胳膊搭在窗沿上，铁尺横在膝头，说：“顾老板，我把话说明白。孙鹿是你的人，我认了。可规矩是规矩——他不在编，我就得清他。你护着他，就得过我这关。”
顾拾站在巷口，说：“你要怎么过？”
铁尺推开车门，下来。他慢悠悠地活动了两下手腕：“顾老板，你也是行里人。咱们按行里的规矩来——你接我一尺，孙鹿的事，我明天再来。”
“接你尺，怎么接？”
“站直了，让我抽一下。”铁尺说，“抽得动，你走；抽不动，你躺着，我把人带走。”
顾拾盯着他手里那根铁尺。
见遗的光里，那根尺子上，笼着一层乌沉沉的光——不是普通的铁。尺子上，有一段一段的暗影，像是有很多人的气息压在上面。
那是一根收过很多人的尺。
顾拾心里清楚，这根尺子有问题。铁尺“一抽出来，人就软了”，孙鹿说得没错。
他不能硬接。
“徐师傅，”顾拾说，“你手里这根尺，收过多少人？”
铁尺愣了一下。
“我数给你听。”顾拾往前走了一步，“尺身上压着七段气。最早的一段，是个女人——二十年前，你在城南码头，用这把尺清过一个不肯走的签约者，对不对？”
铁尺脸上的笑，淡了。
“第二段，是个老头，桥北收废品的，不肯交一件‘到了期’的遗物，你半夜摸到他家，一尺抽在他后脑上。”顾拾继续说，“第三段，是个年轻女人，火车站附近，她身上压着一件别人的遗物，你清了她，遗物没收回来，对不对？”
铁尺握着尺柄的手，紧了。
“你清人的时候，他们求过你吧？”顾拾说，“求你别动手。可你手起尺落，一个都没放过。”
“你问过自己吗——这把尺子，为什么越用越顺手？”
铁尺低头，看了一眼手里的铁尺。
尺身上，那七段暗影，在路灯下，像是在动。
“你以为是你的手艺。”顾拾说，“是他们在推。”
铁尺沉默了很久。
“徐师傅，”顾拾说，“你清别人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——将来有一天，这把尺子，会不会架到你脖子上？”
铁尺抬起头，看着顾拾，说：“顾老板，你是第一个，敢跟我说这话的人。”
他收起了铁尺，转身，拉开车门。
“孙鹿的事，我今晚不管了。”他说，“不过我劝你一句——清道夫不是一个人。我今晚不来，明天来的是别人。别人手里，不一定有尺。”
他上了车。车开出去十米，又停住。
车窗摇下来，铁尺的声音传出来：“顾老板，你说尺子里有七段气。我数过——是八段。”
车开走了。
顾拾站在巷口，看着那辆面包车拐过街角，不见了。
八段。
铁尺自己数的，是八段。
有一段的执念，是铁尺自己压上去的。
他用一把“收过自己人”的尺，替公司清了半辈子人。
顾拾在巷口站了一会儿，给老周打了个电话，把铁尺的事说了。
老周在电话那头听了，半天，说：“铁尺这个人，我以前认识。他二十年前，也是签约者。”
“他也签过约？”
“他当时有个搭档，两个人一块儿跑外勤。”老周说，“后来他搭档接了一条单子，查出点名堂来，不肯销单。公司让他搭档‘休息’一阵。铁尺去找了处长，处长说，规矩就是规矩。铁尺没说话。第二天，他搭档就没了。”
“那第八段气……”
“就是他搭档。”老周说，“他用自己的尺，清的。从那以后，他的尺上就多了这一段，压得他再没直起过腰。”
顾拾握着电话，没说话。
“小顾，你今晚那番话，戳到他痛处了。”老周说，“铁尺这个人，心还没死透。你跟他说的那句‘尺子会不会架到自己脖子上’，他听了会难受。难受，就是还有救。”
“那要是没救呢？”
“没救的人，不会难受。”老周说，“他难受，说明他记着他搭档。他记着他搭档，说明他还有一天，会替那个搭档，问公司一句‘为什么’。”
顾拾挂了电话，走回店里。
天快亮了。他刚坐下，手机响了。闻女士的。
“顾老板，”闻女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昨晚的事，我知道了。铁尺不是试探——是我压下去的。他本来带了清道小队，我临时调开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孙鹿这个人，还有用。”闻女士说，“他进公司八年，经手的单子，比我记得的还多。他要是被清了，那些单子的账，就永远烂在公司肚子里了。”
“所以你也想保他。”
“我想跟你做个交易。”闻女士说，“孙鹿可以跟着你干活，我不拦。但公司的单子，他得继续帮我看着——哪张动了，哪张加了人，他报给你，你也报给我一份。”
顾拾想了想：“你要单子做什么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也在名单上。顾老板，名单上活着的人，就剩我和白无咎了。我不看紧单子，下一个被清的，就是我。”
顾拾握着电话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孙鹿的账，算你一份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给老周发了条短信：“孙鹿留下。铁尺的事，过了。”
他放下手机，正要起身，视线落在柜台角落里那只纸箱上——老钱收来的那一箱旧货，他还没翻完。
箱底压着一样东西，用旧报纸裹着，露出一角金属的光。
他扒开报纸。
是一只奖杯。铜的，落满灰，杯身上刻着两行字：
1988年，全省青年游泳锦标赛，男子100米自由泳，冠军。
名字一栏，刻着：周建军。
顾拾的手指，搭在奖杯上。
遗响涌上来。这一次，不是画面。
是一个少年的声音，带着水声，断断续续：
“我的冠军……是他们换的。”
“他们给我喝了药，我的身体就废了。我再也下不了水了。”
“我想回泳池。我只要……游最后一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