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拾站在门口，没动。
瘦高男人慢悠悠地走过来，铁尺在手里转了半圈，站定在台阶下：“顾老板，我姓徐，同事们都叫我铁尺。我来接个人。”
“接谁？”
“孙鹿。”铁尺说，“他还在编，没离职。编内的人，得回编里去。”
“他要是不想回呢？”
铁尺笑了一下：“那就得按规矩来。”
他掂了掂手里的铁尺：“顾老板，你是做生意的，应该懂规矩——别人家的伙计，别揽到自己家。”
顾拾看着他手里的铁尺，没接话。
铁尺见他不动，也不恼，转身要上车。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头也没回：“对了，顾老板，桥南市场那排菜棚，晚上风大，冷。让孙鹿早点想清楚，别冻出病来。”
他上了车，走了。
顾拾站在原地，后脊梁一层冷汗。
他根本没提菜棚。铁尺自己说出来的——他早就知道孙鹿在哪，只是在等。
在等什么？
顾拾没走正门。他绕了三条巷子，从桥南市场的后墙翻进去，摸到菜棚。
菜棚是塑料布搭的，夜里黑漆漆的。孙鹿蹲在一堆麻袋后面，抱着一台旧收音机——他居然还把收音机抱出来了。
“顾老板……”孙鹿看见他，眼圈都红了，“我完了。我完了。”
“你慢慢说。”
“我今天下午，进档案室送单子，看见一张内部通报。”孙鹿压着嗓子，“外勤孙鹿，涉嫌泄密，列‘观察’。处置建议一栏，写着——待清。”
“我干了八年外勤，从没出过错。就因为我给你透了在途单的风，他们就要清我。”孙鹿的声音抖起来，“顾老板，我在公司见过被清的人，一个都没剩。我不想死。”
“铁尺那个人，我跟他打过两回交道。”孙鹿说，“他清人之前，有个规矩，会问人家一句：还有什么要说的。”
“有一回，城南一个收废品的老头，抱着个旧樟木箱子不肯撒手。铁尺去了，问他，还有什么要说的。老头说，我孙子还没娶媳妇，我想看他结婚。铁尺听了，站了半天，最后还是把尺落下来了。”
“他问那一句，不是心软。”孙鹿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他是要把人最后的话，记在尺上。尺上记的话越多，他的尺就越重，越顺手。他清的每一个人，都变成他尺上的一段气，替他压着后面的人。”
顾拾蹲在他面前：“孙鹿，你听我说。你帮我，不是白帮。你身上有他们忌惮的东西——你知道公司的档案、单子、人名。你活着，对他们就是威胁。”
“所以铁尺才来追我。”孙鹿苦笑，“追到必清。”
“铁尺刚才来了，跟我说了句话。”顾拾说，“他说你还在编，回编里去。这话的意思，是他们还给你留了条活路——只要你回去，把你知道的说干净，你就能活。”
孙鹿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回去说干净……就是把我跟你说的每句话，都交代出来。顾老板，我交代了你，你也得完。”
“所以你不能回去。”
“那我能去哪？”孙鹿问，“我在这城里，认识的人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“你还认识我。”顾拾说。
孙鹿一愣。
“孙鹿，我问问你。”顾拾说，“你这八年外勤，都干过什么活？”
孙鹿低下头，半天，说：“收单子，跑腿，看仓库。最累的活是——替公司去‘接’那些到了期的遗物。有的遗物不老实，会闹，我就得哄。哄不住的，我就报上去，让上面派人来。”
“你清过人吗？”
“没有！”孙鹿急道，“我胆子小，干不了那个。我只管物件，不管人。我入行那天，带我的师傅就说过——在途单上不添人命，这是底线。”
“那你师傅现在呢？”
孙鹿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被清了。就是因为他护着一个到了期的遗物，不肯交上去。”
顾拾看着他：“你记着你师傅的话，记了八年。这城里，惦记着“不添人命”这条底线的人，已经不多了。你要是被清了，这条线，就真断了。”
孙鹿蹲在麻袋后面，半天没说话。最后，他咬咬牙：“行。干就干。反正横竖都是个死，跟着你，起码死前能做个明白鬼。”
顾拾把他带到老周那儿。老周看了眼孙鹿，没说话，指了指里屋的床：“睡吧。明早再说。”
孙鹿躺下之前，又回头问了一句：“顾老板，铁尺那根尺子，我见过它收人。它一抽出来，人就软了。你……你打得过他吗？”
顾拾没回答。
他走出老周的屋，站在巷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路灯底下，那辆灰色的面包车，又停回来了。
这回，车头正对着他。
铁尺坐在车里，隔着挡风玻璃，冲他招了招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