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惠芬给顾拾倒了杯茶，茶杯是搪瓷的，磕掉了好几块瓷。
她坐在对面，半天没说话，最后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他是第二机械厂的会计。1993年11月12号晚上，他说厂里发工资，账目上差了一笔，他去厂里对账，晚点回来。”
“他再没回来。”
“第二天，厂里报案，说他卷了工资款，跑了。”秦惠芬说，“公安局来家里问话，问了两遍。第三遍，来了一个人，穿制服，但不是公安的。”
顾拾问：“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四十岁上下，戴着白手套。”秦惠芬说，“他说他是厂里的‘安全顾问’。他跟我讲了很多，讲他拿了钱，讲他外面有人，讲他早就想跑了。他讲完，我就……就信了。”
“我当时也怀疑过。可我想不起来家栋的脸了。越想，越模糊。到后来，我就真的记不清，我丈夫长什么样子了。”
秦惠芬低下头：“我儿子问我，爸长什么样。我说，卷钱跑了的人，不值得记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在抖。
“秦老师，”顾拾说，“那笔钱，厂里后来找着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秦惠芬说，“账烂了。厂里说，钱被他带走了，找不着。”
顾拾想了想：“您丈夫的遗物，还有吗？旧手表、工作证、钢笔，什么都行。”
秦惠芬起身，从柜子里翻出一只铁皮文具盒，递过来：“他的东西，当年被厂里收走一批，说要做‘物证’。剩的就这些，我没舍得扔。”
顾拾打开文具盒。里面是一支钢笔，一块旧手表，一张工作证。工作证上的照片，也模糊了，但名字还清楚：谢家栋，江北第二机械厂，会计。
顾拾拿起那块手表。
表带是帆布的，磨得发白。他按在表盘上——
遗响涌上来。
这一次，画面清晰。夜，机械厂的会计室。灯很暗。谢家栋蹲在铁皮柜前，翻着一摞账本。他听见门响，回头——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穿蓝制服（厂里的保安），一个戴白手套（“安全顾问”）。
“谢会计，”保安说，“韩厂长请你过去，对个账。”
谢家栋站起来，把账本往怀里塞：“对账？韩德厚挪用工资款炒股，亏了三万，现在账对不上了，要拿我顶缸？”
保安没接话，往前一步。谢家栋转身就跑。他跑出会计室，跑过走廊，往后门冲。后门通向厂后山。
夜，后山。谢家栋摔了一跤，账本从怀里滚出去，落进一条排水沟。他爬起来去够，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追到。
“账本呢？”保安的声音。
“在沟里，自己拿。”谢家栋说。
保安弯腰去够。谢家栋趁这个空，猛地爬起来，往山下跑。可他跑错方向了——那是采石场的边缘。
坑。深坑。
他收不住脚，整个人栽下去。
遗响在这里，断了。
画面最后，是谢家栋的声音，在黑暗里，很平静：“我没拿钱。我只想她知道。她会来找我的……会有人来找我的。”
顾拾松开手表，手在抖。
谢家栋，不是卷款跑了。
他是被韩德厚和那个“安全顾问”逼到采石坑里，摔死的。
账本，还在后山那条排水沟里。
“秦老师，”顾拾抬起头，“您丈夫没拿钱。他是被冤枉的。那笔钱，是厂长韩德厚挪的。”
秦惠芬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他走的那天晚上，厂里的人追他，他摔进了后山的采石坑。”顾拾说，“账本还在那儿。他至死都在想，让你知道他没对不起这个家。”
秦惠芬的嘴唇，抖得厉害。她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，眼泪却先下来了。
她低下头，攥着那张结婚照，攥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我记起来了。”
“他笑起来，右边有一颗小虎牙。”
“他下班回来，总爱从学校门口买两根冰棍，一根给我，一根给儿子。”
“他走的那天晚上，跟我说，厂里的事办完就回来。他让我别等他，先睡。”
秦惠芬把照片贴在胸口，哭着说：“我睡了。我没等他。”
顾拾站起来，把钢笔和手表收好：“秦老师，账本我去找。找到了，您丈夫的名声，就该洗清了。”
他走出家属楼，站在楼道口，给宋栀打了个电话。
“宋栀，江北第二机械厂，后山采石场边，有条排水沟。那儿有一本三十年前的账本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听来的。”顾拾说，“你信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：“……我信。”
当晚，宋栀和两个她信得过的老刑侦，在后山的排水沟里，挖出一本泡烂了大半的账本。账本里有韩德厚签字的挪用记录，日期，金额，一笔一笔，全对得上。
账本边上，还有一具白骨化的遗骸。手骨上，扣着一块帆布表带的旧手表——和顾拾手里那块，一模一样。
韩德厚，当晚被带走。
带走他的时候，老刑侦蹲在坑边，抽了半包烟，说了一句：“这案子，在册子上挂了快三十年。谁都当是卷款潜逃，谁都没往后山看过一眼。”
宋栀站在坑边，没说话。她把那块手表摘下来，对着月光看了看，说：“顾拾说的没错。这块表的针，停在11点40。”
夜里十一点四十。谢家栋栽进坑里的时刻。
“表坏了？”老刑侦问。
“表没坏。”宋栀说，“是有人把它停在那一刻，等了三十年。”
顾拾坐在店里，把那支钢笔摆在柜台上。
钢笔是旧式的，英雄牌的，笔帽上刻着一圈细小的花纹。他摸上去，遗响很淡——谢家栋的执念已经散了，剩下的，只是些没有执念的旧声音，像一截没人再放的收音机。
他听见谢家栋的声音，隔着很远的时光，带着一点笑：“这支笔，是她送我的。结婚那天，她从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挑的，说，会计就得用笔，不能老用算盘。”
“她说，笔是英雄牌的，用了英雄牌，以后家里出什么事，都得当个英雄。”
声音断了。
顾拾把钢笔放回文具盒，收进柜台抽屉里，上了锁。
等案子结了，这笔得还给秦惠芬。英雄牌的笔，得回到那个“当了三十年英雄”的人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