财神庙的账平了，荐书收妥，两人继续南行。走出两日，路到一处两山夹峙的小隘口，本是通衢，却被人横起一道麻绳，绳上挂块旧木牌，写着"拦路神收行钱"。
隘口边搭了个草棚，棚里坐着个青面小神模样的角色，穿一件半旧的皂色短褂，脸涂得发青，手里把玩两枚铜钱，过路的行人、挑担的货郎、骑驴的，都得留下两个铜板才放绳，不给的，他就嘴里念念有词，脚下使个小绊，让人当场摔个趔趄，筐里的果子滚一地。乡人敢怒不敢言，只当是哪路山神收过路钱，掏钱了事。
阿螺拽着周知庸的袖子，小声："先生，这神怎么看着怪怪的，像戏台上没卸完妆的？"
"眼睛尖。"周知庸没掏钱，先牵着驴退到路边一棵老槐下，蹲下来问几个歇脚的挑夫，"这位拦路神，是哪一年起在这儿的？"
挑夫们你一言我一语：原先这隘口干干净净，谁也不收钱，是半年前忽然冒出来的，自称"拦路正神"，说这山口归他管，过路就得交买路钱；附近庙里的正神，谁也没认过他。
周知庸心里有数了。他照旧不斗法——一个凡人跟野神动手，骨头不够碎，他从不干。他先找"这山口到底归谁管"的凭据。
第一环，他顺着隘口往里走了半里，在山神庙的残碑前停下。碑是旧的，字迹漫漶，他拂去青苔，辨出几行：此隘口本属山神庙辖下，山神护路，从无收行钱之例；过往行旅，只在庙前随心上一炷香，不收银钱。碑后还刻着历任庙祝立的约，写明"路为公共，不得私设卡、不得索买路钱"。这就是旧例，白纸黑字刻在石头上。
第二环，他又回草棚边，看那"拦路神"使绊子的门道：所谓法术，不过是他趁人低头掏钱时，伸脚在人脚踝边轻轻一勾，再配两句装腔的咒，看着像神罚，实则是人手绊的。他连这点都看在眼里，却不点破。
第三环，当众对。他不私下理论，等挑夫、行人聚得差不多，走到草棚前，先把那块山神庙残碑的拓片（他请庙祝帮忙拓的）摊在绳上，声音不高："诸位乡亲，这山口本归山神庙管，旧碑刻得明白：路是公共的，只随心上香，从不收银钱，更没有什么拦路神。"
他转向青面小神，把那枚使绊子的脚也点出来："你说你是拦路正神，可附近庙里哪位正神认过你？旧碑上有没有你这个神？你收的钱，进了谁的口袋？再说你那'神罚'——"他不等对方接话，侧身让过对方伸来勾脚的那一下，"这一下是你自己伸的脚，不是什么法术。"
青面小神被当众问住，青脸底下发红，支支吾吾说不出庙名、报不出来历，伸脚那一下又被躲开，围观的挑夫先笑出了声。周知庸没赶尽杀绝，只把麻绳解下来，旧碑拓片往草棚一放："路是大家的，你要守这山口，去山神庙登个名、受个香火，堂堂正正护路；私设卡、索买路钱，旧例不答应，乡亲们也不答应。"
那野神见旧碑在、来历说不出、使绊子又被看穿，灰溜溜摘了青面，草棚一收，走了，再没回来。挑夫们重新上路，没人再交一个铜板，老庙祝赶来，对着残碑谢了又谢。
走出隘口，阿螺蹦蹦跳跳，蚌壳哗啦响："先生，你又没动手，怎么就把神赶走了？"
"他不是神，是个借神名头收租的，最怕的就是有人翻出这山口本来归谁管、旧例怎么写。"周知庸拍了拍驴颈，"野神自封，封得再响，也对不上一块老碑。把旧例摆出来，他自己就站不住。"
这桩也没用半分法力，全靠一块残碑、一双眼睛。他记下一条：越是没人管的路口，越容易冒出自封的神，而旧碑，往往就在路边青苔底下。
（第三十八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