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，赵公明升后殿。日头从殿门照进来，把一殿人的影子拉得斜长。四位仙官列坐两旁，各处分庙庙祝、巡庙仙官挨个到场，站了一殿，青袍灰袍挤了半间屋，谁也不敢大声，只听见衣料窸窣。周知庸把摊开的账册摆到桌上，自己站在案侧，不坐主位，青衫一尘不染，跟这一殿紧张的人都隔着半步。
他没先讲大道理，也不骂谁，只翻到城东分庙那一页，把账册转向众人，纸页哗啦摊平："诸位看清楚，八千香客，按人均布施折算，该上缴此数，实际入账少了三成。这位山羊胡庙祝，你昨日还说账是对的——那三成钱，去了哪儿？"
山羊胡庙祝额头冒汗，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，他抬起袖子揩了一把，山羊胡跟着抖，强撑着辩，声音发虚："香客布施有零有整，有人给一个铜板，有人给一吊钱，人均算不得数，短少些是常事……"
"常事？"周知庸不等他说完，啪地又翻一页，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满殿，"那我再说一件常事。昨日下午，有位绸衫客官捐了一锭银子，你不入公账，单记暗折，还跟人家说'单独记、求平安'。这锭银子，在公账上么？诸位翻遍这本账，找得出么？"
山羊胡脸色由红转白，嘴唇动了动，胡子跟着翕动，一个字没吐出来，腿肚子先软了一下。他记暗折的事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，关起门来做的，竟被一个外人当着满殿掀了，连绸衫客官的衣着都报得分毫不差。
周知庸没乘胜逼他，转头看向那位勾"无误"的巡庙仙官，那人站在殿角，低着头："城东、城南、城西三处分庙，都有同样的短少，三处核对，都是你勾的无误。一个人看错一处，是疏忽；三处都看错，是你压根没核对，还是有人让你别核对？"
巡庙仙官脸色变了，青布袍下肩膀一抖，后退半步，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列坐的一位仙官，又慌忙收回来，盯着自己鞋尖。周知庸顺着这道目光扫过去，心里已经有数，却一个名字不点，只转身对赵公明拱手："财神爷，账算到这儿，短少的三成，走了暗折，没入公库；勾对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至于暗折上的钱最终流到谁手里，小人一个外人，查不到那一层，也不该查。财神爷自家的人，自家最清楚。"
这话把证据摆得足足的，又把"揪出幕后"那只手，客客气气留给了赵公明。不越界，也不得罪幕后那位仙官——他一个无档外人，犯不上替财神清理家门，把人得罪光，账算平就行，刀让财神自己举。
赵公明是什么人，管了一辈子买卖香火，一听就全明白了。他脸色一沉，红脸膛上的笑意收干净，指节在算盘框上重重一按，珠子噼啪一响，却不当场发作，只抬了抬手，让山羊胡庙祝和巡庙仙官先退下听候处置，两人如蒙大赦，缩着脖子，几乎是溜出去的。随后他转向周知庸，神色缓和下来，又恢复了那副带笑的精明："周先生，账你算平了。短少的三成，追回归库；别家神仙被吸走的香火，按比例返还。这一场争香火的官司，自然就平了。"
他当场让人取来酬金，一锭金子，金光在案上一摆，外加一封亲笔荐书，封蜡压着赵公明的印。周知庸没全收金子，只取了少许盘缠，金子推回去大半，荐书郑重收下——金子是眼前花的，荐书才是通往天庭的路，这个他拎得清。
退殿后，被吸走香火的几位旁庙神仙得了返还，怨气消了，专门跑来找周知庸道谢，山神土地模样的几位，作揖的作揖，拱手的拱手，口口声声称他"周先生公正"。阿螺跟在旁边，腰板挺得笔直，鹅黄坎肩一挺，逢人就抢着说"这是我先生"，引得众人又笑，山神还塞给她一把野果。
夜里，赵公明单独留周知庸喝茶，屏退左右，殿里只剩一盏灯。茶过两巡，粗陶碗冒着白汽，他忽然开口："你这个人，账算得清，又知道把幕后留给我自己查，不抢功、不结怨，是我赵公明见过最会算账的人。"
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茶杯在指间转了半圈，眼睛里那点笑收了："可我提醒你一句。你在陈塘关、在我这儿，名声越来越响，响到天庭有些人耳朵里了。名声是好事，也是招风的树。你一个无档之人，树大招风，自己留神。"
周知庸拱手谢过提醒，面上谦和，端起茶碗没急着喝，心里却把"天庭有些人耳朵里"这七个字，悄悄记了下来。
（第三十七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