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知庸要了一间偏厢，把几大本账册搬进去，闭门看了一天。偏厢窄，一张旧案、两条凳，窗对着庙后院的老槐树，蝉鸣一阵阵压进来。
他没学过做账，算盘都打不利索，可他改了五年剧本，别的不会，最会从一堆看似通顺的文字里挑出"前后对不上"的地方。角色上一幕说往东，下一幕忘了又往西，这种破绽他一眼就能逮住。账册也是一个道理：香客数目、投钱数目、入账数目、上缴数目，四列并排着，只要哪一处前后打架，那就是破绽。
他不看总数，专挑单列比对。先把每处分庙的香客数誊到一张纸上，写满一页又一页，再按当地大致的人均布施折算出该上缴的数，回头跟实际入账对。这么笨的法子，趴在纸上一个个对，反倒比盯着华丽的总账快，总账是给人看的，单列才藏错。
看到掌灯时分，灯芯结了花，他拿剪子挑了挑，果然挑出一处。城东分庙，这三个月登记的香客有八千余人，按人均投钱算，该上缴香火钱若干，可实际入账少了整整三成。更怪的还在后头：同一本账里，城东庙报上来的"香客布施"写得头头是道，零头都分得清清楚楚，一笔不差，巡庙仙官核对时却大笔一勾，写了"无误"。八千香客、三成差额、核对无误，三样凑在一处，不可能是算错——算错不会错得这么齐整，这是有人故意把差额抹掉了，抹得干干净净。
"先生先生，"门被推开，阿螺捧着一碟庙供的素点心进来，嚼得咔哧响，鹅黄坎肩蹭了点碎屑，"账好看吗？我在庙里转了一圈，财神庙的点心比陈塘关的好吃，你尝一块。"
"先别吃。"周知庸头也不抬，手指还压在账页上，墨痕被指腹压出印，"你这两天满庙乱跑，可见过什么奇怪的人？比如，香客捐了大钱，庙祝却没让他登记造册的。"
阿螺歪着头，腮帮子还鼓着点心，眼睛眨了眨，想了想，忽然一拍手，点心渣子掉了一衣襟："有！今儿下午，有个穿绸衫的胖子，肥得腰上三圈肉，往功德箱投了一锭银子，庙祝赶紧屁颠屁颠把他请到偏殿喝茶，殷勤得很。我路过偏殿窗根底下，听见庙祝说，'银子不入公账，单独给您记在暗折上，给您家老爷子求平安'，那胖子高兴得直点头，又摸出一锭，塞给庙祝手里。"
周知庸猛地抬头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暗折，不入公账，单独记。这就是了。他在账册上挑出的三成差额，不是庙祝一个人偷偷揣兜里那么简单，而是有人把大额布施单独记在一本"暗折"上，绕过公账。这些钱既不上缴财神总庙，也不分给别家神仙，悄悄流到了别处去。公账上做得平平静静，暗折里另走一条线，明线一条、暗线一条，这就是账永远算不平的根子。
"那个绸衫胖子，出庙往哪边去了？庙祝长什么样？"周知庸追问，身子前倾，灯焰晃了一下。
阿螺一五一十学了：胖子出庙往东街去了，走路一摇一摆，绸衫后襟都汗湿；庙祝是个瘦高个，下巴一撮山羊胡，灰青袍洗得发白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，见了香客腰弯得像虾米，转身收银子时那笑立刻收了。周知庸把这两条就着灯火记下，心里那张网慢慢收拢：城东分庙、山羊胡庙祝、暗折、核对无误的巡庙仙官，这几个人串在一处，就是把公账做平、把差额截留的链条，一环咬一环。
他没声张，把纸折好压在账册底下。第二天接着看其余分庙的账，又找出两处同样的差额，经手的庙祝换了人，庙祝的山羊胡也各不相同，可核对勾"无误"的巡庙仙官，却是同一个，朱笔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线索齐了。一个巡庙仙官，替好几处分庙的假账勾"无误"，一个人看错一处是疏忽，处处都看错，是他压根没核对，闭着眼勾，背后必然有人指使。而指使的人，够得着巡庙仙官、又在赵公明身边的，就在那四位仙官之中，出列的那排青袍里。
周知庸合上账册，决定第三天当面把这笔账摊开。他给自己定过规矩：只算账，不结怨。他不打算当财神手里那把去杀人的刀，只把账算平、把差额归位，谁担什么责，留给赵公明自己去处置。外人把手伸进神仙内部的派系，是最蠢的死法，他不犯。
（第三十六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