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从中心医院回来，已经快十点了。她把那盏油灯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越想越不对劲。老张十年前就死了，灯芯却是最近烧焦的。烧焦的灯芯，是有人点过。谁点的？
她回到家，夜小楼还没睡。他坐在客厅里，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，听见门响，抬起头：“查得怎么样？”
“太平间有个老张，十年前就死了。他留下一个佛龛、一盏油灯。那盏灯最近被人点过，抽过魂火。”梧桐说，“裴照说，老张十年前就死了。可灯芯是新的焦痕。”
“十年前死的人，灯芯却有新焦痕。”夜小楼放下册子，“要么灯是别人点的，要么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点灯的人，没死透。”
梧桐站在门口，没有接话。“没死透”三个字，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。她想起观世大厦地下二层，那一排排银管。想起收灯人说的“那盏灯，本来就是观世的东西”。她问：“老张生前，是干什么的？”
“太平间管理员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下午查了。老张，本名张守德，中心医院太平间管理员，干了一辈子。十年前死于心梗，死后没人认领，骨灰存在殡仪馆。”他说着，翻了一页册子，“他退休前，医院给他办过一场欢送会。退休后不到两年，就死了。死的时候，家属都不在身边。”
“退休前干了一辈子，退休后不到两年就死。”梧桐重复了一遍，“那佛龛、那盏灯，是他退休前供的？”
“医院的人说，老张在太平间供了三十年的香。每天早上一炷，晚上一炷，雷打不动。他说太平间的人，走的时候孤零零的，他点盏灯，送他们一程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他退休那天，把佛龛留在了库房。说‘灯留着，以后还用得上’。”
梧桐听着，没有说话。她想起库房里那盏冷油灯，灯芯烧焦了，蜷在灯盏里。她问：“他说‘以后还用得上’——他死前，知不知道那盏灯是干什么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医院的人说他是个好人，老实，心善。送灯送人，送了一辈子。”他说着，合上册子，看着她，“可好人的灯，为什么会抽魂火？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。夜小楼站起来，说：“走，再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太平间。”夜小楼说，“灯是夜里点的。白天看不出来。夜里去，看看它到底点给谁看。”
凌晨一点，两个人又回到中心医院。住院部地下一层的灯，在夜里白得发青。走廊尽头，太平间的门虚掩着。夜小楼推开门，冷气扑面而来。太平间里没人，尸柜一排一排，白钢的门泛着冷光。两个人走进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。梧桐闭眼，用薪嗅闻了一下——那股香灰味，比白天浓了好几倍。像有人，刚刚在这里点过灯。
她睁开眼，说：“香灰味比白天浓。”
“灯亮过。”夜小楼说。他走到库房门口，推了推——门开着。白天锁得好好的门，现在开着一条缝。两个人走进去。库房里，那盏油灯亮着。
灯亮了。火苗很小，豆大的光，在灯盏里跳。灯芯烧焦的痕迹还在，可火苗是新的。火苗跳着，一缕极淡的青白气，从火苗上方升起来，像一根透明的线，穿过库房的墙，往太平间的方向飘去。梧桐站在灯前，没有动。她闭眼，换灵视——那根青白气线，比白天粗了一倍。它穿过太平间，穿过墙，往更深处延伸，像一根扎进地底的根。
“魂火还在抽。”梧桐说，“灯亮着，有人刚点过。”
“点灯的人呢？”夜小楼问。
话音刚落，库房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像有人，碰了一下什么。两个人同时转头。库房最里面，那摞积灰的纸箱后面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夜小楼伸手，按住腰间的剑。梧桐站在原地，闭眼，换灵视——纸箱后面，一团灰白的影子，佝偻着，缩在角落里。那影子很淡，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烟，但它确实在那里。它蹲着，怀里抱着一样东西。
“谁？”夜小楼低声问。
那团影子动了一下。它没有回答，慢慢地，从纸箱后面探出半张脸。那是一张老脸，满是褶子，皮肤青灰，眼睛浑浊，没有光。它穿着一件旧保安服，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胸牌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。它看着梧桐，嘴动了动，像在说什么，但没有声音。
梧桐看着那张脸，心里一紧。她认出来了——那是老张。她轻声说：“老张？”
那团影子缩了一下，像被叫到名字，受了惊。它抱着怀里的东西，往后缩了缩，又停住。它看着梧桐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慢慢有了一点光。它的嘴又动了动，这一次，发出了声音。那声音很哑，像干裂的木头在摩擦：“你……看见我了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梧桐说。她往前走了半步，“老张，你在这儿干什么？”
“送灯。”老张说。他抬起手，指了指那盏亮着的油灯，“送灯。太平间的人，走的时候孤零零的，我点盏灯，送他们一程。”他说着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有一瞬间的茫然，“我送了一辈子灯。可我不知道——”他低头，看着自己怀里的东西，“我不知道，我送的灯，是把他们的魂抽走了。”
梧桐站在库房里，看着这个佝偻的老人。他抱着怀里的东西，缩在角落里，像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、无家可归的狗。她问：“你怀里抱的是什么？”
老张低下头，慢慢打开怀里的东西。那是一本簿子，封皮是旧的，磨得起了毛边。他翻开簿子，一页一页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，都画着一个勾。梧桐凑近看，看见最上面的名字——林秀英。林秀英后面，画着一个勾。她往下看，一页一页，全是名字，全是勾。她数了一下，一本簿子，翻到底，至少有两百个名字。
“这些人，”梧桐问，“都是你送的灯？”
“都是。”老张说，“都是我在太平间送走的。我想着，送他们一程，积点德。”他说着，声音哑下去，“我不知道，我不知道灯是抽魂的。我只看见火苗跳，火苗跳一下，我就以为，人走好了一程。”
梧桐看着那本簿子，没有说话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老人比鬼还可怜——他以为自己积了一辈子德，其实替人抽了两百条魂。她问：“那你呢？你十年前就死了，怎么还在这儿点灯？”
老张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慢慢露出一种很深的恐惧：“我不知道。我死了，可我醒过来了。我醒过来的时候，就站在这盏灯旁边。灯亮着，我的手，自己会去点。”他说着，伸出那只手——手背上青筋暴起，皮肤灰白，像泡了很久的水，“我想走，走不掉。我走到门口，灯一灭，我就又躺回去了。等灯一亮，我就又站起来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死了十年，可我没死透。我被这盏灯拴着。”
梧桐站在库房里，没有说话。冷气从太平间方向渗过来，贴着地面流动。她看着老张怀里那本簿子，看着那盏亮着的油灯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问：“老张，这盏灯，是谁给你的？”
老张看着她，浑浊的眼睛里，那一点光闪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，看着那盏灯，看了很久，说：“灯是……一个人给我的。很多年前，我刚到太平间的时候，有个人来看我，说太平间阴气重，给我留一盏灯，说点着灯，能镇一镇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说，这灯是好东西。送走的人，都能得个善终。”
“那个人，长什么样？”梧桐问。
老张想了想，说：“年轻。穿得很体面。他走的时候，我看见他袖子里，露出来一截——”他比划了一下，“一截红绳。上面系着铜钱。”
梧桐心里一沉。红绳，铜钱。她想起观世大厦地下二层，那些收薪员腰上挂的红绳铜钱。她想起薪火商务咨询公司，钱总手上那串红绳。观世的网，几十年前就撒进了中心医院的太平间。老张不是第一个被灯拴住的人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她看着老张，问：“那盏灯底下，是什么？”
老张看着她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恐惧更深了。他低声说：“你别下去。下去了，你就走不掉了。”他说着，低下头，看着那本簿子，“我在下面待过。下面有口井。灯抽来的魂，都往井里流。井底下，有东西在收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张说，“我没看见过。我只听见声音。井底下，有声音，像有人在唱歌，又像有人在哭。”他说着，缩了缩，“我下去了三次。三次，我都没敢走到井边。”
梧桐站在库房里，看着那盏亮着的油灯。火苗跳着，青白气从火苗上方升起来，穿过墙，往地底延伸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老张，你在这儿点了十年灯。你现在知道灯是抽魂的了。你还点吗？”
老张看着她，浑浊的眼睛里，那一点光，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那只灰白的手，说：“我不点了。可我不点，灯自己会亮。我被拴着，我走不掉。”他说着，抬起头，看着她，“姑娘，你能不能，把我这盏灯，灭了？”
梧桐没有回答。她站在灯前，看着那豆大的火苗。灭一盏灯容易。可灯灭了，老张的魂，就散了吗？还是说，灯灭了，拴着他的东西，就断了？她不知道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老张，我先不灭你的灯。你告诉我，井在哪儿。”
老张看着她，浑浊的眼睛里，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。他张了张嘴，像要劝她，又像知道劝不住。他低下头，说：“太平间最里面，3号柜那排柜子的后面，有一块活动的地砖。掀开，就是井口。”他说着，顿了顿，“姑娘，你下去了，就别回头。”
梧桐点了点头。她转身，走出库房。夜小楼跟上来，低声问：“真要下去？”
“下去。”梧桐说，“观世的网，几十年了。我得看看，井底下，到底有什么。”她说着，走到3号柜那排柜子后面，蹲下来，用手敲了敲地面。有一块地砖，敲起来是空的。她找到边缘，用力一抠——地砖被掀开。下面黑洞洞的，一股冷气夹着香灰味，从洞口冒出来。洞口不大，勉强能容一个人下去。一条铁梯，锈迹斑斑，往下延伸，看不见底。
梧桐站在洞口，看着那条铁梯，没有动。冷气从洞里冒出来，吹在她脸上。她忽然想起老张说的话——“你下去了，就别回头。”她回过头，看了一眼库房的方向。那盏油灯，还亮着。豆大的火苗，在黑暗里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她收回目光，抬脚，踩上铁梯，往下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