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世之夜倒计时的第四天，临渊市中心医院出了事。
出事的是太平间。凌晨三点，值班护士听见太平间里有动静——像有人在里面敲门。她没敢进去，叫了保安。保安隔着门听了听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门锁着，钥匙在护士长手里。护士长来开了门，太平间里空荡荡的，尸柜整整齐齐，冷气白雾从柜缝里渗出来。一切正常。
但第二天早上，家属来领遗体的时候，出了问题。
领的是 3 号柜的遗体——一个老太太，前天夜里去世的，家属今天来办手续。护士打开 3 号柜，拉出尸床，白布下面，尸体坐了起来。
坐起来，是坐起来。家属当场瘫在地上。护士也吓坏了，尖叫着跑出去。保安冲进来，看见那具尸体坐在尸床上，白布滑到腰际，露出一张青灰的脸。它睁着眼，眼睛是浑浊的、没有光的。它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在等什么。
医院报了警。警察来看了看，说：“尸体僵硬，怎么会坐起来？”法医也说不清。下午，消息传到梧桐这里——裴照给她发了条消息：“中心医院太平间，尸体自己坐起来了。魂火有被抽的痕迹。案子，缉魔司接了。”
梧桐看完消息，请了假，去了中心医院。
太平间在住院部地下一层。她走到楼梯口，先闭眼，用薪嗅闻了一下——一股很淡的、像香灰烧过又灭了的气味，从太平间方向飘出来。她睁开眼，跟值班的护士亮了一下证件，说是市疾控中心的，来查看异常遗体。护士带她进了太平间。
太平间里很冷。制冷机的嗡嗡声，在头顶响着。尸柜一排一排，白钢的门，泛着冷光。3 号柜的门开着，尸床上的白布掀开一半，露出空荡荡的床板——尸体被家属和医院折腾了一圈，已经重新放回尸柜了。梧桐站在 3 号柜前，没有碰柜门。她再次闭眼，用薪嗅闻了一下——那股香灰味，更浓了。像有人在这里，点过一盏看不见的灯。
她睁开眼，问护士：“3 号柜的死者，生前是什么人？”
护士翻了翻记录：“林秀英，女，72 岁，临渊市本地人。前天晚上走的，心脏骤停。”护士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她家属说，她生前信佛，天天在家供香。走的那天晚上，她床头的香炉，香灰是凉的——像一夜没烧。”
梧桐心里一动。香灰是凉的。她想了想，问：“她走的时候，有没有人在场？”
“没有。”护士说，“她独居，女儿在国外。是社区的人发现的。”
梧桐站在太平间里，看着那排尸柜。冷气白雾从柜缝里渗出来，贴着地面流动。她忽然注意到，3 号柜的门缝上，有一道细白的印子——像什么东西，从柜缝里爬出来过，在门缝上留下一条浅痕。那印子很新，是最近几天的。她蹲下来，凑近那道印子，用薪嗅闻了一下——香灰味，从这里，一直延伸向太平间的后门。
“这后门通向哪儿？”她问。
“库房。”护士说，“放杂物的地方。平时锁着。”
梧桐走到后门前，推了推——门锁着。她隔着门缝，用薪嗅闻了一下。门缝里，那股香灰味很浓，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她闭眼，换灵视——后门的门缝里，一缕极淡的、像香火一样的青白气，正从门缝里渗出来，缓缓地，一缕一缕，往太平间的方向飘。那不是尸体的气味。那是魂火被抽过的痕迹。
梧桐收回灵视，睁开眼。她问护士：“这库房，多久没开了？”
“半年了。”护士说，“钥匙在保洁那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？”
护士犹豫了一下，打电话叫了保洁。保洁拿着钥匙来，开了门。门一开，一股霉味和冷气混在一起冲出来。库房里堆着旧床架、旧推车、一摞摞积灰的纸箱。梧桐走进去，用薪嗅闻着，循着那股香灰味，走到库房最里面——角落里，立着一个旧佛龛。佛龛的漆皮剥落了，龛里的佛像只剩半截，供桌上，摆着一盏很小的油灯。油灯是冷的，灯芯烧焦了，黑乎乎地蜷在灯盏里。
梧桐站在佛龛前，看着那盏冷油灯。她闭眼，换灵视——油灯上方，一缕青白气正慢慢地往外渗，像一根透明的线，从灯芯里抽出来，穿过库房，穿过墙，往太平间的方向飘去。那根线很细，但很清晰。像有人，用这盏灯，在太平间里，抽过什么东西。
“林秀英，”梧桐轻声说，“是这盏灯抽的。”
她睁开眼，问保洁：“这佛龛，谁的？”
保洁想了想：“以前是太平间老张的。老张退休前，天天在这儿上香。他说，太平间的人，走的时候，他给点一盏灯，送送他们。”保洁说着，顿了顿，“老张退休后，这佛龛就没人管了。那盏灯，也好几年没点过了。”
梧桐站在库房里，看着那盏冷油灯。灯芯烧焦了，黑乎乎的，蜷在灯盏里。她忽然想：老张退休前，天天点灯送人。他退休后，这灯就灭了。可这灯芯——是烧焦的。灯芯烧焦，说明它点过，而且是最近点过。谁点的？
她蹲下来，凑近那盏油灯，用薪嗅闻。灯盏里，除了灯油的旧味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像香灰一样的气味——和 3 号柜门缝上的那道印子，一模一样。她站起来，说：“这盏灯，最近被人点过。用灯的人，在太平间里抽魂火。”
“谁？”护士问。
梧桐没有回答。她站在库房里，看着那盏冷油灯。她想起观世大厦地下二层，那一排排银管。想起薪火商务咨询的收薪员。想起收灯人说的“那盏灯，本来就是观世的东西”。观世的网，已经撒到医院来了。
她掏出手机，给裴照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中心医院太平间，查到一个旧佛龛，一盏油灯。灯芯最近被点过，抽过魂火。是老张留下的。查查老张。”
裴照回得很快：“老张？中心医院老张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梧桐站在库房里，看着那条消息，没有动。冷气从太平间方向渗过来，贴着地面流动。她忽然觉得，这间库房，比刚才更冷了。
她收回手机，走出库房。走到太平间门口，她停住，回头，看了一眼3号柜的方向。白钢的柜门，在冷光里泛着白。她想起家属说的——林秀英生前信佛，天天供香。走的那天晚上，她床头的香炉，香灰是凉的。像一夜没烧。
“香灰是凉的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可这盏灯的灯芯，是烫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