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下山那天，夜小楼跟观主请了三天假。
“请假？”观主端着茶杯，头也没抬，“去哪？”
“下山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观世之夜，还有三十多天。他们要对梧桐动手了，我得护着她。”
观主放下茶杯，看了他一眼：“观规说，守火人不得下山除祟。”
“我没除祟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护人。”
观主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没有接话。他重新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说：“去吧。灯，老道替你看着。人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夜小楼愣了一下：“师父，你不拦我？”
“拦得住吗？”观主说，“火认了她，你认了她。老道拦你，你半夜也得翻墙跑。与其让你翻墙，不如放你走。”他说着，放下茶杯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沓黄纸符，递给他，“下山带着。符不多，省着用。”
夜小楼接过符纸，收进怀里。他跪下来，给观主磕了三个头。观主没有拦，受了他的礼。他站起来，退到门口，说：“师父，那棵树——”
“树有老道看着。”观主说，“你只管去。”
夜小楼转身，走出山门。他背着那柄旧剑，提着那盏纸灯笼，沿着山路往山下走。走到半山腰，他忽然停住，回头，看了一眼落云观的方向。山门在初冬的薄雾里，影影绰绰的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又转身，继续往山下走。
他到了临渊市，先去了梧桐的公寓。梧桐开门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下山了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观世之夜，还有三十多天。我住你这儿，行吗？”
梧桐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他背着剑，提着灯笼，道袍上沾着山路的土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她让开门口：“行。客厅有沙发。不过——你不怕观规？”
“观规说守火人不得下山除祟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下山护人，不算除祟。”他说着，进了门，把剑靠在墙角，把灯笼挂在门框上，“你这屋子，怎么这么冷？”
“暖气没开。”梧桐说，“我一个人住，省电。”
夜小楼走到暖气片前，摸了摸，说：“晚上给你开。你白天上班，回来冷手冷脚，容易感冒。”他说着，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那沓黄纸符，一张一张，往门框、窗户、暖气片旁边的墙上贴。梧桐站在客厅里，看着他把符纸贴得整整齐齐，问：“这干什么？”
“观世的人，能在你梦里找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贴了符，他们就进不来。”他说完，把最后一张贴好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回头看她，“好了。晚上你安心睡。”
梧桐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她走到窗台前，看了看那盆绿萝——叶子水灵灵的，在夜风里轻轻晃。她伸手，摸了摸叶子，说：“这盆绿萝，我养了半年了。以前没觉得它多好，现在看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还挺精神的。”
“绿萝好养。”夜小楼说，“给点水就活。不像我，还得靠着火才能活。”他说着，笑了一下，又蹲下去，检查墙角有没有漏贴符的地方。梧桐站在窗台前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没有说话。
她想了想，问：“你下山，观主没说什么？”
“他放我走的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他还给了我一沓符。”他说着，从怀里掏出那沓符纸，数了数，又揣回去，“他说，省着用。”
“那你打算住多久？”
“住到观世之夜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冬月十五那天，我跟你一起去。火归位不归位——那天，我在你身边。”他说着，站起来，看着她，“梧桐，观世之夜还有三十多天。这三十多天里，我陪着你。”
梧桐没有接话。她站在客厅里，看着他。她想起他说的“我不怕死，我怕的是这辈子没等来你”——他还没说这句话。但他说“我陪着你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做成的事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那行。不过我有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住这儿，白天帮我做三件事。”梧桐说，“一，打扫卫生。二，收快递。三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别在我屋里点香。”
夜小楼笑了：“前两件行。第三件——我这人不点香，只点灯。”他说着，指了指门框上挂着的纸灯笼，“灯笼里的火，是暖的，不呛。”
晚上，梧桐下班回来，夜小楼真的做了饭。三菜一汤，摆在桌上，热气腾腾的。他坐在桌边，托着下巴，看着她：“尝尝。落云观的厨艺，不能丢。”梧桐坐下，夹了一筷子，说：“还行。”她又夹了一筷子，说：“比公司楼下的好吃。”
夜小楼笑了：“那你以后天天回来吃。”
“行。”梧桐说。
两个人坐在桌边，吃着饭。窗外，临渊市的初冬夜里，霓虹灯明明灭灭。梧桐吃到一半，忽然说：“夜小楼。”
“嗯？”
“观世之夜那天，”梧桐说，“你别去。”
夜小楼夹菜的筷子，停住了。
“火，我不收。”梧桐说，“观世要收火，我去拦。你——你别去。你守着灯就行。灯在，火就还在。”她说着，低头，扒了一口饭，“你要是出了事，我没法跟观主交代。”
夜小楼没有说话。他把菜放下，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梧桐，我守了二十四年火。火认你，你来了，树活了。你说不收，我不逼你。但冬月十五那天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得在灯前。火要是被人收走了，我这二十四年，就白守了。”
“你在灯前，他们会收你。”
“那也得在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守火人，灯在人在。”
梧桐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看起来贫嘴散漫的道士，倔起来，比她还犟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观世之夜那天，”梧桐说，“你站在我身后。不管发生什么，别冲到我前面。”
夜小楼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。他没有答应，也没有拒绝。他低下头，扒了一口饭，说：“面凉了。”
梧桐没有再问。她端起碗，把剩下的饭吃完。窗外的霓虹灯，红一阵，蓝一阵，把两个人的影子，投在墙上。夜小楼坐在桌边，看着墙上那两道影子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梧桐，你这影子，跟我小时候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
“我小时候想，等我等到那个人，她一定很厉害——浑身是火，一抬手，满天都是凤凰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可你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你会做饭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梧桐说。
“那正好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也不会。咱们俩，谁也别说谁。”他说着，把碗里的饭扒完，站起来，去厨房刷碗。梧桐坐在桌边，看着他进厨房的背影，没有动。她低头，看着桌上那三菜一汤——还剩下大半。她忽然想，这屋子里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