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，梧桐没下山。
她住在落云观后院厢房。夜小楼在灶房给她煮了面，面汤里卧了两个蛋，撒了一把葱花。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。初冬的夜里，月亮很白，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。鸡在墙角睡着了，偶尔咕一声。夜小楼吃完面，把碗放下，说：“你想听完整的因果吗？”
“想。”梧桐说。她把空碗放下，端端正正地坐好，像听一堂课。
夜小楼靠在廊柱上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，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，像在讲一个很旧的故事：“一千年前，凤凰涅槃失败，最后一缕真火坠落人间。落在一棵梧桐树上。树用纯阳木身护住那缕火，自己烧成了焦木。凤凰借树还魂，重新活了。它走的时候，对树说——‘你替我活了这一世，来世我替你把火还给你。’”他说着，顿了顿，“师父说，那棵梧桐，长在落云山的后山。树冠遮了半座山头，树干三个人都抱不过来。凤凰的火落下来的时候，树没躲。它把火接住了。”
“它为什么不躲？”梧桐问，“它知道接住火会烧死自己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树是纯阳木身，天生亲火。火落下来的时候，它躲得开——但躲开了，火就灭了。凤凰就没命了。”他说着，看了她一眼，“树没躲。它让火落下来，把自己烧成了焦木。”
梧桐坐在石阶上，没有说话。她想起那棵焦木。光秃秃的枝丫，立在半空，像一个站了千年的人。她问：“那火呢？凤凰借树还魂，火就留在树里了？”
“留在树里了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凤凰借树还魂，重新活了。但火带不走——火是凤凰涅槃失败剩下的最后一缕，根扎在树里了。凤凰走了，火还在。火没人守，会灭。”
“所以落云观的第一代观主，在焦木下搭了个草棚，守着那缕火。”梧桐接上他的话，“他守了一辈子，临终前把火传给徒弟。徒弟再传徒弟。传到今天——”
“传到今天，”夜小楼指了指自己，“我。”
“所以守火人，守了一千年。”
“守了一千年。”夜小楼说，“火等凤凰转世回来收。凤凰转世了一千年，一直没回来。火就一直等着。”他说着，笑了一下，“你说这火，也挺犟的。一千年，愣是没灭。”
梧桐端着空碗，没有接话。她想了想，问：“那我前世——那棵树，为什么要护住那缕火？它又不欠凤凰的。”
夜小楼摇了摇头：“师父说，树不欠凤凰。树是纯阳木身，天生亲火。凤凰的火落在它身上，它不躲，是接住了。接住了，就得烧。烧了，就成了焦木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师父说，树不怨。它烧着，凤凰活了。它觉得值。”
“值？”梧桐重复了一遍，“把自己烧成焦木，等一千年，就叫值？”
“值不值，得树自己说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树说了——它烧着，一直没灭。灭了的，才叫不值。”
梧桐坐在石阶上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，没有说话。她想起那棵焦木，树根下那点绿芽。它烧了一千年，等她来收火。她来了，树活了。可她要是说“不收了”呢？树会不会又烧一千年？她想了想，问：“那火还给我之后——你守的这一千年，就白守了？”
“不白守。”夜小楼说，“火是你的，我替你看着。你还回来，火归位，债清了。这棵树活了，我——我下山找个班上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很遥远、很普通的事。
梧桐看着他。月光下，他的脸半明半暗。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“守灯的人，活不过而立”。她问：“你守了二十四年，就没想过，火不还了，你就一直守着？”
“想过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师父说，守火人活不过而立。我二十四了，再守六年，就到头了。火还不还，我都活不过三十。”他说着，笑了一下，“所以这火，还是还给你划算。你收了火，树活了，我下山——大家都好。”
梧桐没有说话。她端着空碗，坐在月光里，忽然觉得心里闷得慌。她见过很多人，把话说得轻飘飘的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夜小楼也是。他把“活不过而立”说得像“今天菜价涨了”一样平常。她想了想，问：“那你胸口那团火——还给我之后，你还有火吗？”
夜小楼沉默了一下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的胸口，说：“还给你之后，火就没了。我不再是守火人。”他说着，抬起头，看着她，“但我还活着。活得比以前久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很轻。月光下，他的胸口，有一小团金色的光，隔着道袍，隐约地亮着，像一只睡着的、不灭的猫。
梧桐看着那团光，没有说话。她问：“你四岁接火。那之前呢？你小时候，火就跟着你？”
“跟着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师父说，捡到我的时候，襁褓里就裹着火。我哭，火就跳；我睡着了，火就贴着我的胸口，安安静静的。”他说着，笑了一下，“我小时候不懂事，管它叫‘暖炉’。师父听了，打了我一顿，说那是凤凰的真火，不能叫暖炉。”
梧桐坐在月光里，听着他说话。她忽然想：一个四岁的孩子，抱着火长大。火是暖的，也是烫的。他守了它二十年，火认了他。她把空碗放下，问：“那你小时候，有没有问过师父——我是谁？”
“问过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师父说，我是守火人。守火人就是守火的人，不用问自己是谁。”他说着，顿了顿，“可我还是想知道。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，就跑到后山，看那棵树。我想，我跟这棵树，总有点关系吧。树认识我，我也认识树。”
梧桐没有说话。她坐在石阶上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蹲在焦木前看树的道士，等的人，其实一直在等。她问：“那要是——我就是不想收呢？”
夜小楼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火就等着。你什么时候想收了，什么时候来收。火不催你。”他说着，笑了笑，“它等了一千年了，不急这一时。”
梧桐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碗里的汤底。她忽然觉得，这缕火，跟夜小楼一样，都是那种——等得起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