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上落云山，是请柬到手的第三天。
她请了半天假，说家里有事。钱总没多问，只说了句“早点回来，方案还等你定稿”，眼睛盯着屏幕，没抬头。梧桐背着包出了公司，坐上往城郊的公交。车越开越远，两边的楼越来越矮，最后只剩下灰扑扑的厂房和枯黄的田地。她在落云山脚下下了车，沿着山路往上走。初冬的山风很硬，刮在脸上生疼。山路两边的树都落了叶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，像一排排伸着手的枯骨。她走到山门口，看见夜小楼蹲在台阶上，手里捏着一根草，正百无聊赖地拨弄地上的落叶。他看见她，也没站起来，只说：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身上那味儿，老远就闻见了。”夜小楼站起来，把草茎丢掉，拍了拍道袍上的土，“走，去后山。师父让我带你看看那棵树。”他说着，从门柱后面拎起一个暖水瓶，倒了一杯热茶，递给她，“先喝口热的。山风硬，别冻着。”
梧桐接过茶杯，暖了暖手，没有喝。她跟着他，往后山走。走到那棵烧焦的树前，夜小楼站住了。焦木立在原地，树根底下，那点绿芽比上次又长高了一点，有拇指长了，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。夜小楼看着那棵树，没有看梧桐。他开口的时候，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：“梧桐，师父让我跟你说清楚。这棵树——是你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树是你。”夜小楼说，“火是他。守火人，是我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才转过头来看她。晨光从树梢漏下来，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眉眼在光里显得很清楚，“一千年前，一只凤凰涅槃失败，最后一缕真火落在这棵梧桐树上。树用纯阳木身护住那缕火，把自己烧成了焦木。凤凰借树还魂，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‘你替我活了这一世，来世我替你把火还给你。’”
梧桐站在焦木前，没有动。她看着那棵烧焦的树，树根下那点绿芽，在风里摇着。她忽然觉得，这棵树烧了一千年，等的就是今天——等她站在这里，听人把这句话说完。她问：“那棵树，就是我？”
“是你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你身上那股焦木味，就是树的味儿。你第一次上山，师父就闻出来了。”他说着，顿了顿，“我也闻出来了。那时候我还想，这人身上怎么一股烧过的味道，跟后山那棵树似的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梧桐问，“你又是谁？”
夜小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焦木前，伸出手，掌心贴着树干，像在跟一棵树说话。他说：“我是守火人。二十四年前，师父在这棵树的灰烬堆里，捡到一个襁褓。襁褓里裹着一缕火——就是凤凰留下的那缕真火。火认我，我抱着它活到现在。”他说着，收回手，笑了笑，“说白了，我就是一个替别人看火的人。看了二十四年。”
梧桐看着他。她想起他说过的“守灯的人，活不过而立”。她想起他说“找个班上”的样子。她想起他胸口那团金色的火。她忽然明白过来：“那火，是凤凰的债。凤凰欠树的债。树——也就是我——替我烧了一千年，火应该还给我。可火不认我，认了你。”
“火认人不认记忆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凤凰转世了，转成谁，火不知道。火只知道等一个身上有焦木味的人。我守着它等，等了二十四年。”他说着，看着她，“现在，它等到了。”
梧桐站在焦木前，沉默了很久。山风从树梢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她问：“那火还给我——你会怎么样？”
夜小楼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，看着树根下那点绿芽，伸手，轻轻碰了一下叶尖。他说：“这棵树，活过来了。”
他答非所问。梧桐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站在焦木前，谁都没再说话。初冬的山风一阵一阵地吹，把焦木上的灰吹起来一点，又落下。那点绿芽在风里晃着，稳稳地立在泥土里。梧桐把手里的茶杯举起来，喝了一口——茶还是温的。她低头，看着杯里的茶水。她忽然问：“夜小楼，你守了二十四年，有没有想过，火还给我的那天，你要干什么？”
夜小楼想了想，说：“想过。下山，找个班上。租个房子，养只猫。”他说着，笑了一下，“跟人学学怎么受气——就是你说的，白天上班攒薪，晚上歇着。”
“你不会受气。”梧桐说，“你只会让人受气。”
“那也挺好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让人受气，别人攒薪，也算积德。”
梧桐没有说话。她端着茶杯，看着那棵烧焦的树，看了很久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蹲在焦木前的道士，把“下山”说得像一句很轻的话。可他守了二十四年——二十四年，不是一句话。过了一会儿，梧桐忽然说：“夜小楼，我三年前，是不是来过这里？”
夜小楼抬起头，看着她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薪嗅闻见了。”梧桐说，“焦木的味儿里，有一丝三年前的旧味。像一个人来过，站了很久，又走了。”她看着他，“那个人，是我？”
夜小楼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是你。三年前，你执行任务，路过落云山，在山门外站了半个时辰。师父说你那时候浑身是血，站都站不稳了，还不肯进观。你对着这棵树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师父说，那半个时辰里，树一直在响——像认得你。”
梧桐站在焦木前，没有说话。她想起三年前。那时候她刚跌境，薪根被抽空，从六候摔到二候，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。她路过落云山，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——她当时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，只觉得山里有一样东西，在叫她。她当时以为是伤太重，出现了幻觉。
原来不是幻觉。
“三年前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刚被人抽空薪根，跌到二候。我当时以为我完了。”
“你没完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你换了个道，重烧起来了。烧得比谁都旺。”他说着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梧桐，这棵树等了一千年。它等的不是凤凰，是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