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衣局在宫城西北角，挨着掖庭，常年飘着一股皂角味。
黄璞没有直接去。他先让货郎把帛书的抄本送了一份给崔昭远，又托人给浣衣局的姑姑递了信——信上只写了一句话：“莆阳黄璞，求见。”
他要见的是浣衣局那位姑姑，问帛书的下落。可这一趟，走的是田氏留给他走的路。
信递出去三天，没有回音。
第四天夜里，有人来了。
不是姑姑的人，是来抢帛书的。
三更时分，寓所的院墙外，一声轻响。黄璞醒来时，沈蘅已经站在窗边，手里捏着三根银针，脸色冷下来：“有人翻墙进来了，不止一个。”
“几个？”
“三个。”沈蘅道，“一个在后院，一个在书房外，一个——已经摸到你的床前了。”
窗扇被人从外头挑开，一道黑影探进来，直扑床沿。黄璞翻身下床，顺手抄起枕边的镇纸砸过去——黑影偏头避开，道：“黄校书，识相的，把帛书交出来。”
“帛书不在我这。”
“在不在，搜过便知。”黑影一挥手，后窗又翻进来两个人，手里都提着短刀。
黄璞后退一步，退到书架前。沈蘅在暗处抬手，三根银针破空而出，噗噗噗钉在当先那人手腕上。那人闷哼一声，短刀脱手，恨声道：“贱人——”
“我不贱。”沈蘅的声音稳，“我是会治人的人。”
三人合围上来。黄璞抄起书架上的竹简，一把扫过去，趁乱把沈蘅往窗边一推：“走！去崔公府上！”
“我不走！”沈蘅道，“他们三个，你一个人挡不住！”
“挡不住也要挡。”黄璞道，“帛书在我身上，他们不会杀我——杀了我就拿不到帛书。可你若在，他们会拿你逼我。”
沈蘅咬了咬牙，终于一跺脚，翻窗出去。她临走时，把一枚银针留在窗台上——那是她与黄璞约定的暗号，针尖朝外，就是平安。
屋里，黄璞一个人，面对三个提刀的夜客。
他没有慌。他靠着一架书，慢慢道：“三位，你们知道这满屋子书，值多少银子吗？”
“我们不图你的书！”
“不图书，就图帛书。”黄璞道，“可你们想过没有——帛书是抄本。你们拿了抄本回去，田氏问起来，你们拿得出真本吗？”
三人对视一眼，当先那人道：“拿得出拿不出，不是你操心的事！”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黄璞道，“你们是田氏的人，还是——别的什么人的人？”
“你管我们是谁的人！”
“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。”黄璞道，“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帛书，我今夜已经送出去了。你们来晚了。”
“你！”当先那人眼一瞪，“你送给了谁？”
“送给了——能要田氏命的人。”黄璞道，“你们现在回去报信，还来得及。若晚了，天亮之后，帛书到了御前，你们就是田氏的弃子。”
三人脸色齐变。
后院传来一声惊呼——是黄三的声音。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，有人高喊：“有贼！抓贼！”
三个夜客对视一眼，终于一咬牙，齐齐翻窗遁去。
黄璞没有追。他快步冲到后院，看见黄三站在院墙根下，手里提着根顶门棍，地上躺着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着皂色袍子的人，被打晕了。
“郎君！”黄三喘着气，“这人爬墙进来，被我给了一棍！”
黄璞蹲下身，借着月光一看，愣住了。
那人他认识。
是崇文馆的馆丞——那个平日里见谁都陪着笑脸、胆小避事的老馆丞。
“馆丞？”黄三也认出来了，“怎么是他？！”
“他怎么会来抢帛书？”黄璞压着嗓子，明白过来什么，脸色一下变得难看，“不对——他不是来抢帛书的。他是来看我有没有把帛书送出去的。”
“看？”
“他若真抢帛书，就不会一个人来。”黄璞道，“他是田氏放在崇文馆的眼睛。丢书那夜，换页那夜，他都在场——他一直都‘胆小避事’，可‘避事’的人，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，摸进我的院子。”
他扶起馆丞，把他捆在廊柱上，又吩咐黄三去京兆府叫人。黄三提着灯笼，一边跑一边回头：“郎君，这人真的是田氏的眼睛？”“他不是眼睛。
”黄璞道，“他是眼皮——我这几个月，眼皮底下做了多少事，他都替我记着账。他记的账，比崇文馆的库账还清楚。”
天亮前，馆丞醒了。他看见自己被捆着，又看见黄璞坐在对面，眼神一变——那个见人就笑的馆丞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双阴冷的眼睛。
“黄校书。”他哑声道，“你比我想的，难缠。”
“馆丞大人，也比我想的，藏得深。”黄璞道，“我该叫你馆丞，还是该叫你——田氏的账房？”
“账房谈不上。”馆丞道，“我只是替田氏看着崇文馆——看着你，看着你的书，看着每天进出馆里的人。”
“你看多久了？”
“你进崇文馆那天起。”馆丞道，“你修史，你校书，你抄《闽川名士传》——你写的每一个字，田氏都想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换页那夜，你‘恰好’不在。”黄璞道，“丢书那夜，你‘恰好’告了假。弹章上来那阵，你‘恰好’病了一场——你不在的时候，都是田氏的人，在替你办事。”
“你查得细。”
“不是查。”黄璞道，“是你露的破绽太多。一个胆小避事的馆丞，不该在每一个要紧的夜里，都‘恰好’不在场。”
馆丞没有否认。他只是笑了笑：“你捉了我，也晚了。帛书的事，昨夜那三个夜客，已经把消息带出去了。今日午时，田氏就会知道——你黄璞，手里有一卷能要田氏命的帛书。”
“那我更该谢谢你。”黄璞道，“他们带出去的消息，是我让他们带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那三个夜客，是我放走的。”黄璞道，“帛书今夜根本不在我屋里——他们翻遍了，自会回去报信。他们带回去的消息，是我想让田氏听到的：帛书在黄璞手里，还没送出去。”
馆丞的脸色，刷地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拿自己做饵？”
“是啊。”黄璞道，“田氏以为帛书还在我手里，就会把力气都放在我身上。他们顾着堵我——就顾不上浣衣局那位姑姑了。”
馆丞怔了半晌，笑了：“好，好算计。可黄校书——你算漏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算漏了——田氏要找的，从来不是帛书。”馆丞道，“田氏要的，是你那本《闽川名士传》的真稿。帛书只是引子——你为了帛书，把真稿交出去了。真稿在谁手里，田氏早就查到了。”
黄璞的脸色，第一次变了。他后背的汗，一下子透了中衣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是说，浣衣局那条路，是田氏故意留给你走的。”馆丞道，“那位姑姑，是田氏的人。你送进浣衣局的，不止是帛书——还有你自己的命。”
